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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 · 卷二百一十六上·列传第一百四十一上

新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吐蕃本西羌属,盖百有五十种,散处河、湟、江、岷间,有发羌、唐旄等,然未始与中国通。居析支水西。祖曰鹘提勃悉野,健武多智,稍并诸羌,据其地。蕃、发声近,故其子孙曰吐蕃,而姓勃窣野。或曰南凉秃发利鹿孤之后。二子,曰樊尼,曰傉檀。傉檀嗣,为乞佛炽盘所灭。樊尼挈残部臣沮渠蒙逊,以为临松太守。蒙逊灭,樊尼率兵西济河,逾积石,遂抚有群羌云。

吐蕃原本是西羌的一支,大概有一百五十个部落,分布在黄河、湟水、长江、岷山之间,其中有发羌、唐旄等部落,但从未与中原王朝交往。他们居住在析支水的西边。祖先名叫鹘提勃悉野,勇猛强悍又很有智谋,逐渐吞并了各部羌人,占据了他们的地盘。因为“蕃”和“发”发音相近,所以他的子孙就称为吐蕃,姓勃窣野。也有人说他们是南凉秃发利鹿孤的后代。利鹿孤有两个儿子,一个叫樊尼,一个叫傉檀。傉檀继承了王位,被乞佛炽盘灭掉了。樊尼率领残余的部众归顺了沮渠蒙逊,被任命为临松太守。沮渠蒙逊灭亡后,樊尼率领部队向西渡过黄河,翻越积石山,于是安抚并拥有了各部羌人。

〔2〕其俗谓强雄曰赞,丈夫曰普,故号君长曰赞普,赞普妻曰末蒙。其官有大相曰论茝,副相曰论茝扈莽,各一人,亦号大论、小论;都护一人,曰悉编掣逋;又有内大相曰曩论掣逋,亦曰论莽热,副相曰曩论觅零逋,小相曰曩论充,各一人;又有整事大相曰喻寒波掣逋,副整事曰喻寒觅零逋,小整事曰喻寒波充:皆任国事,总号曰尚论掣逋突瞿。地直京师西八千里,距鄯善五百里,胜兵数十万。国多霆、电、风、雹,积雪,盛夏如中国春时,山谷常冰。地有寒疠,中人辄痞促而不害。其赞普居跋布川,或逻娑川,有城郭庐舍不肯处,联毳帐以居,号大拂庐,容数百人。其卫候严,而牙甚隘。部人处小拂庐,多老寿至百余岁者。衣率毡韦,以赭涂面为好。妇人辫发而萦之。其器屈木而韦底,或毡为般,凝面为碗,实羹酪并食之,手捧酒浆以饮。其官之章饰,最上瑟瑟,金次之,金涂银又次之,银次之,最下至铜止,差大小,缀臂前以辨贵贱。屋皆平上,高至数丈。其稼有小麦、青稞麦、荞麦、豆。其兽,牦牛、名马、犬、羊、彘,天鼠之皮可为裘,独峰驼日驰千里。其宝,金、银、锡、铜。其死,葬为冢,塈涂之。其吏治,无文字,结绳齿木为约。其刑,虽小罪必抉目,或刖、劓,以皮为鞭抶之,从喜怒,无常算。其狱,窟地深数丈,内囚于中,二三岁乃出。其宴大宾客,必驱耗牛,使客自射,乃敢馈。其俗,重鬼右巫,事羱羝为大神。喜浮屠法,习咒诅,国之政事,必以桑门参决。多佩弓刀。饮酒不得及乱。妇人无及政。贵壮贱弱,母拜子,子倨父,出入前少而后老。重兵死,以累世战没为甲门,败懦者垂狐尾于首示辱,不得列于人。拜必手据地为犬号,再揖身止。居父母丧,断发、黛面、墨衣,既葬而吉。其举兵,以七寸金箭为契。百里一驿,有急兵,驿人臆前加银鹘,甚急,鹘益多。告寇举烽。其畜牧,逐水草无常所。其铠胃精良,衣之周身,窍两目,劲弓利刃不能甚伤。其兵法严,而师无馈粮,以卤获为资。每战,前队尽死,后队乃进。其四时,以麦熟为岁首。其戏,棋、六博。其乐,吹螺、击鼓。其君臣自为友,五六人曰共命。君死,皆自杀以殉,所服玩乘马皆瘗,起大屋冢颠,树众木为祠所。赞普与其臣岁一小盟,用羊、犬、猴为牲;三岁一大盟,夜肴诸坛,用人、马、牛、闾为牲。凡牲必折足裂肠陈于前,使巫告神曰:“渝盟者有如牲。”

他们的风俗,称强健勇猛的人为“赞”,称男子为“普”,所以称君主为“赞普”,赞普的妻子叫“末蒙”。他们的官职,有大相叫“论茝”,副相叫“论茝扈莽”,各一人,也称大论、小论;都护一人,叫“悉编掣逋”;还有内大相叫“曩论掣逋”,也叫“论莽热”,副相叫“曩论觅零逋”,小相叫“曩论充”,各一人;还有整事大相叫“喻寒波掣逋”,副整事叫“喻寒觅零逋”,小整事叫“喻寒波充”:这些人都管理国家事务,总称叫“尚论掣逋突瞿”。吐蕃的地盘在京城西边八千里,距离鄯善五百里,能作战的军队有几十万。国家多雷霆、闪电、大风、冰雹,积雪,盛夏时节像中原的春天,山谷里常年有冰。当地有一种寒湿的瘴气,人中了就会感觉胸闷气短,但不会致命。赞普住在跋布川,或者逻娑川,有城池和房屋却不愿意住,而是把牦牛毛帐篷连在一起居住,叫做大拂庐,能容纳几百人。他的警卫很严密,但牙帐却很狭小。部族的人住小拂庐,很多老人长寿到一百多岁。穿衣大多用毡子和皮革,用红土涂脸当作美。妇女把头发编成辫子盘绕起来。他们的器皿是用弯曲的木头做底,蒙上皮革,有的用毡子做盘子,用面团做成碗,盛上肉羹和奶酪一起吃,用手捧着酒浆喝。官员的章饰,最上等的是瑟瑟珠,其次是金,再次是金涂银,再次是银,最下等的是铜,根据大小差别,缀在手臂前用来区分贵贱。房屋都是平顶,高到几丈。他们的庄稼有小麦、青稞麦、荞麦、豆子。他们的牲畜,有牦牛、名马、狗、羊、猪,天鼠的皮可以做皮衣,独峰骆驼一天能跑一千里。他们的宝物,有金、银、锡、铜。人死后,堆土成坟,用泥涂抹。他们的治理,没有文字,用结绳和刻木来记事。他们的刑罚,即使犯了小罪也一定要挖眼睛,或者砍脚、割鼻子,用皮鞭抽打,处罚全凭喜怒,没有固定标准。他们的监狱,在地上挖几丈深的洞,把囚犯关在里面,两三年才放出来。他们宴请重要的宾客,一定要驱赶牦牛,让客人自己射杀,然后才敢进献食物。他们的风俗,看重鬼神,尊重巫师,把公羊当作大神来供奉。喜欢佛教,学习咒语,国家的政事,一定要让僧人参与决策。很多人佩戴弓和刀。喝酒不能喝到醉乱。妇女不参与政事。看重强壮的人,轻视弱小的人,母亲要拜儿子,儿子对父亲很傲慢,出入时年轻人走在前面,老年人走在后面。看重战死沙场,把几代人都战死的人家称为甲门,战败懦弱的人就在头上垂挂狐狸尾巴来表示羞辱,不能和人并列。跪拜时一定要双手按地,发出像狗叫一样的声音,然后作揖两次就起身。为父母服丧,要剪断头发,用黛色涂脸,穿黑色衣服,下葬以后就恢复吉服。他们出兵,用七寸长的金箭作为符契。每隔一百里设一个驿站,有紧急军情,驿卒就在胸前加挂银鹘,情况越紧急,银鹘就越多。报告敌情就点燃烽火。他们畜牧,逐水草而居,没有固定的地方。他们的铠甲头盔精良,穿起来包裹全身,只露出两个眼睛,强劲的弓和锋利的刀也不能造成很大的伤害。他们的兵法很严格,军队没有后方供应的粮草,靠抢掠来补充给养。每次作战,前队全部战死,后队才前进。他们的四季,以麦子成熟作为一年的开始。他们的游戏,有围棋、六博。他们的音乐,吹海螺、敲鼓。他们的君主和臣子自己结为朋友,五六个人叫做共命。君主死了,他们都自杀殉葬,所穿的衣服、玩物和骑的马都埋掉,在坟顶上建大房子,种很多树作为祭祀的场所。赞普和他的臣子每年举行一次小盟,用羊、狗、猴子作为祭品;每三年举行一次大盟,夜里在祭坛上摆放祭品,用人、马、牛、驴作为祭品。凡是祭品一定要折断脚、撕裂肠子摆放在前面,让巫师祷告神灵说:“背叛盟约的人就像这些祭品一样下场。”

〔3〕其后有君长曰瘕悉董摩,董摩生佗土度,佗土生揭利失若,揭利生勃弄若,勃弄生讵素若,讵素生论赞索,论赞生弃宗弄赞,亦名弃苏农,亦号弗夜氏。其为人慷慨才雄,常驱野马、犛牛,驰刺之以为乐,西域诸国共臣之。

这之后吐蕃有一位君主叫瘕悉董摩,董摩生了佗土度,佗土生了揭利失若,揭利生了勃弄若,勃弄生了讵素若,讵素生了论赞索,论赞生了弃宗弄赞,也叫弃苏农,又号弗夜氏。他这个人性情慷慨,才能雄杰,经常驱赶野马和牦牛,奔驰刺杀它们当作娱乐,西域各国都臣服于他。

〔4〕太宗贞观八年634,始遣使者来朝,帝遣行人冯德遐下书临抚。弄赞闻突厥、吐谷浑并得尚公主,乃遣使赍币求昏,帝不许。使者还,妄语曰:“天子遇我厚,几得公主,会吐谷浑王入朝,遂不许,殆有以间我乎?”弄赞怒,率羊同共击吐谷浑,吐谷浑不能亢,走青海之阴,尽取其赀畜。又攻党项、白兰羌,破之。勒兵二十万入寇松州,命使者贡金甲,且言迎公主,谓左右曰:“公主不至,我且深入。”都督韩威轻出觇贼,反为所败,属羌大扰,皆叛以应贼。乃诏吏部尚书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,出当弥道,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出白兰道,右武卫大将军牛进达出阔水道,右领军将军刘兰出洮河道,并为行军总管,率步骑五万进讨。进达自松州夜鏖其营,斩首千级。

唐太宗贞观八年,吐蕃第一次派使者来朝拜,太宗派使者冯德遐带着诏书去安抚。松赞干布听说突厥和吐谷浑都娶了唐朝公主,就派使者带着礼物来求婚,太宗没答应。使者回去后胡说八道:“皇帝对我很好,差一点就答应把公主嫁给我了,正好赶上吐谷浑王来朝见,皇帝就没同意,大概是因为有人在中间挑拨离间吧?”松赞干布大怒,率领羊同部落一起攻打吐谷浑。吐谷浑抵挡不住,逃到青海湖以北,吐蕃把他们的财物牲畜都抢光了。又攻打党项和白兰羌,把他们也打败了。然后调集二十万大军进犯松州,派使者进献金甲,并说要来迎娶公主,还对身边的人说:“公主如果不到,我就继续深入。”松州都督韩威轻率地出城侦察敌情,反而被敌人打败,附近的羌族部落受到很大惊扰,都叛变去响应吐蕃了。于是太宗下诏任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,从当弥道出兵;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从白兰道出兵;右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从阔水道出兵;右领军将军刘兰从洮河道出兵,他们都担任行军总管,率领步兵骑兵共五万人前往讨伐。牛进达从松州出发,夜里突袭吐蕃军营,斩首一千多人。

〔5〕初东寇也,连岁不解,其大臣请返国,不听,自杀者八人。至是弄赞始惧,引而去,以使者来谢罪,固请昏,许之。遣大论薛禄东赞献黄金五千两,它宝称是,以为聘。

当初向东侵犯唐朝,连年战事不停,他的大臣们请求撤军回国,他不听,有八个人因此自杀。到这时,松赞干布才害怕了,率领军队撤退离去,派使者前来谢罪,坚决请求和亲,唐太宗同意了。他派遣大论薛禄东赞进献黄金五千两,其他宝物价值也相当,作为聘礼。

〔6〕十五年641,妻以宗女文成公主,诏江夏王道宗持节护送,筑馆河源王之国。弄赞率兵次柏海亲迎,见道宗,执婿礼恭甚,见中国服饰之美,缩缩愧沮。归国,自以其先未有昏帝女者,乃为公主筑一城以夸后世,遂立宫室以居。公主恶国人赭面,弄赞下令国中禁之。自褫毡罽,袭纨绡,为华风。遣诸豪子弟入国学,习《诗》《书》。又请儒者典书疏。

贞观十五年,唐太宗把宗室女文成公主嫁给他,下诏命江夏王李道宗持符节护送,在河源修建了馆舍以接待公主。松赞干布率兵驻扎在柏海亲自迎接,见到李道宗,行女婿的礼节非常恭敬,看到中原的服饰华美,畏缩惭愧。回国后,自己认为他的祖先从未有娶皇帝女儿的,于是为公主建造了一座城来向后世夸耀,然后修建了宫殿让公主居住。公主讨厌吐蕃人用红土涂脸的风俗,松赞干布下令全国禁止这样做。他自己也脱掉毡裘,改穿丝绸,学习中原的风尚。他派遣很多贵族子弟进入唐朝的国学,学习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。又请求派儒生来掌管文书奏疏。

〔7〕帝伐辽还,使禄东赞上书曰:“陛下平定四方,日月所照,并臣治之。高丽恃远,弗率于礼,天子自将度辽,隳城陷阵,指日凯旋,虽雁飞于天,无是之速。夫鹅犹雁也,臣谨冶黄金为鹅以献。”其高七尺,中实酒三斛。二十二年648,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使西域,为中天竺所钞,弄赞发精兵从玄策讨破之,来献俘。

唐太宗讨伐高丽回来后,让吐蕃使臣禄东赞上书说:“陛下平定四方,凡是日月照耀的地方,都归顺了您的治理。高丽仗着离得远,不遵守礼法,天子您亲自率领大军渡过辽水,摧毁城墙、攻破敌阵,很快就能胜利归来,就算大雁在天上飞,也没有这么快。鹅跟雁差不多,我谨慎地冶炼黄金做成一只鹅来进献。”这只金鹅高七尺,肚子里装了三斛酒。贞观二十二年,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出使西域,被中天竺人抢劫,松赞干布派出精锐部队跟着王玄策讨伐并打败了中天竺,前来献上俘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