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李辅国,本名静忠,以阉奴为闲厩小儿。貌伫陋,略通书计。事高力士,年四十余,使主厩中簿最。王鉷为使,以典禾豆,能检擿耗欺,马以故肥,荐之皇太子,得侍东宫。
李辅国,本名叫静忠,凭借阉奴的身份做了闲厩的小吏。他相貌丑陋,稍微懂得一些文书和计算。侍奉高力士,四十多岁时,让他主管马厩的账目。王鉷担任使职,让他管理禾豆,他能检查出损耗和欺瞒,因此马匹肥壮,王鉷把他推荐给皇太子,得以在东宫侍奉。
〔2〕陈玄礼等诛杨国忠,辅国豫谋,又劝太子分中军趋朔方,收河、陇兵,图兴复。太子至灵武,愈亲近,劝遂即位系天下心。擢家令,判元帅府行军司马。肃宗稍稍任以肱膂事,更名护国,又改今名。凡四方章奏、军符、禁宝一委之。辅国能随事龊龊谨密,取人主亲信,而内深贼未敢肆。不啖荤,时时为浮屠诡行,人以为柔良,不忌也。帝还京师,拜殿中监,闲厩、五坊、宫苑、营田、栽接总监使,兼陇右群牧、京畿铸钱、长春宫等使,少府、殿中二监,封成国公,实封户五百。宰相群臣欲不时见天子,皆因辅国以请,乃得可。常止银台门决事。置察事听儿数十人,吏虽有秋毫过,无不得,得辄推讯。州县狱讼,三司制劾,有所捕逮流降,皆私判臆处,因称制敕,然未始闻上也。诏书下,辅国署已乃施行,群臣无敢议。出则介士三百人为卫。贵幸至不敢斥官,呼五郎。李揆当国,以子姓事之,号“五父”。帝为娶元擢女为妻,擢以故为梁州长史,弟兄皆位台省。
陈玄礼等人杀了杨国忠,李辅国参与了谋划,又劝太子分出一部分中军奔赴朔方,收编河陇地区的军队,图谋复兴。太子到了灵武后,李辅国更加受到亲近,他劝太子立即即位以安定天下人心。太子提拔他当太子家令,兼任元帅府行军司马。肃宗逐渐让他处理一些重要政务,先给他改名叫护国,后来又改成现在的名字。凡是各地的奏章、军令、禁宫符印全都委托给他。李辅国能随事谨慎小心,赢得皇帝信任,但内心阴险狠毒却不敢放肆。他不吃荤腥,经常装模作样地搞些佛教活动,别人以为他温和善良,就不防备他。皇帝回到京城后,任命他为殿中监,兼任闲厩、五坊、宫苑、营田、栽接总监使,以及陇右群牧、京畿铸钱、长春宫等使,又兼少府监和殿中监,封为成国公,实封食邑五百户。宰相和群臣想随时见皇帝,都要通过李辅国请求,才能得到批准。他常在银台门处理政事。设置了几十名察事听儿,官吏即使有秋毫那么小的过失,没有不知道的,知道了就审讯。州县的诉讼案件,三司的审理弹劾,凡有逮捕流放贬降,他都私自判决臆断,假称是皇帝的命令,但从未报告过皇帝。诏书下达,李辅国签署后才能施行,群臣没人敢议论。他出门时有三百名甲士护卫。显贵宠臣甚至不敢直呼他的官职,都叫他“五郎”。李揆当宰相时,用对待子侄的礼节事奉他,称他为“五父”。皇帝替他娶了元擢的女儿做妻子,元擢因此当上了梁州长史,兄弟们都位居台省要职。
〔3〕李岘辅政,叩头言:“且乱国。”于是诏敕不由中书出者,岘必审覆,辅国不悦。
李岘辅佐朝政,叩头说:“(这样下去)将会使国家混乱。”于是诏令不从中书省发出的,李岘必定审查复核,李辅国很不高兴。
〔4〕时太上皇居兴庆宫,帝自复道来起居,太上皇亦间至大明宫,或相逢道中。帝命陈玄礼、高力士、王承恩、魏悦、玉真公主常在太上皇左右,梨园弟子日奏声伎为娱乐。辅国素微贱,虽暴贵,力士等犹不为礼,怨之,欲立奇功自固。初,太上皇每置酒长庆楼,南俯大道,因裴回观览,或父老过之,皆拜舞乃去。上元中,剑南奏事吏过楼下,因上谒,太上皇赐之酒,诏公主及如仙媛主之,又召郭英乂、王铣等饮,赉予颇厚。辅国因妄言于帝曰:“太上皇居近市,交通外人,玄礼、力士等将不利陛下,六军功臣反侧不自安,愿徙太上皇入禁中。”帝不寤。先时,兴庆宫有马三百,辅国矫诏取之,裁留十马。太上皇谓力士曰:“吾儿用辅国谋,不得终孝矣。”会帝属疾,辅国即诈言皇帝请太上皇按行宫中,至睿武门,射生官五百遮道,太上皇惊,几坠马,问何为者,辅国以甲骑数十驰奏曰:“陛下以兴庆宫湫陋,奉迎乘舆还宫中。”力士厉声曰:“五十年太平天子,辅国欲何事?”叱使下马,辅国失辔,骂力士曰:“翁不解事!”斩一从者。力士呼曰:“太上皇问将士各好在否!”将士纳刀嘑万岁,皆再拜。力士复曰:“辅国可御太上皇马!”辅国靴而走,与力士对执辔还西内,居甘露殿,侍卫才数十,皆尫老。太上皇执力士手曰:“微将军,朕且为兵死鬼。”左右皆流涕。又曰:“兴庆,吾王地,数以让皇帝,帝不受。今之徙,自吾志也。”俄而流承恩播州,魏悦溱州,如仙媛归州,公主居玉真观;更料后宫声乐百余,更侍太上皇,备洒扫;诏万安、咸宜二公主视服膳。自是太上皇怏怏不豫,至弃天下。辅国以功迁兵部尚书。南省视事,使武士戎装夹道,陈跳丸舞剑,百骑前驱,御府设食,太常备乐,宰相群臣毕会。既得志,乃厌然骄觖,求宰相,帝重违曰:“卿勋力何任不可,但群望未一,如何?”辅国遂讽宰相裴冕使联表荐己。帝密擿萧华使喻止冕。
当时太上皇(唐玄宗)居住在兴庆宫,皇帝(唐肃宗)从复道前来问安,太上皇也偶尔到大明宫,有时在路上相遇。皇帝命令陈玄礼、高力士、王承恩、魏悦、玉真公主常常陪伴在太上皇左右,梨园弟子每天演奏音乐歌舞供娱乐。李辅国出身微贱,虽然突然显贵,但高力士等人仍然不礼遇他,他因此怨恨,想建立奇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。起初,太上皇经常在长庆楼设宴,南面俯瞰大道,因此徘徊观览,有时父老经过,都拜舞然后离去。上元年间,剑南奏事官经过楼下,趁机拜见,太上皇赐给他们酒,诏令公主和如仙媛主持,又召郭英乂、王铣等饮酒,赏赐很丰厚。李辅国于是向皇帝进谗言说:“太上皇居住在靠近市场的地方,与外人交往,陈玄礼、高力士等人将对陛下不利,六军功臣也内心不安,希望将太上皇迁入宫中。”皇帝没有醒悟。在此之前,兴庆宫有三百匹马,辅国假传诏令取走,只留下十匹。太上皇对高力士说:“我儿采用辅国的计谋,不能终尽孝道了。”恰逢皇帝生病,辅国就假称皇帝请太上皇巡视宫中,到了睿武门,五百名射生官拦路,太上皇受惊,差点坠马,问他们做什么,辅国率数十名甲骑飞驰上奏说:“陛下因兴庆宫低洼狭小,奉迎圣驾回宫中。”高力士厉声说:“五十年太平天子,辅国想干什么?”喝令他们下马,辅国失掉马缰,骂高力士说:“老家伙不懂事!”斩了一名随从。高力士喊道:“太上皇问将士们各自好吗!”将士们收刀呼万岁,都拜了两拜。高力士又说:“辅国可以给太上皇牵马!”辅国穿着靴子跑开,与高力士相对执缰绳,将太上皇送回西内,住在甘露殿,侍卫才几十人,都是年老体弱之人。太上皇握着高力士的手说:“如果没有将军,我就要被兵士杀死了。”左右都流泪。又说:“兴庆宫,是我做王时的旧地,多次让给皇帝,皇帝不接受。现在迁居,是我自己的意愿。”不久将王承恩流放播州,魏悦流放溱州,如仙媛流放归州,玉真公主居住在玉真观;又挑选后宫声乐一百多人,重新侍奉太上皇,负责洒扫;诏令万安、咸宜二公主照料饮食服饰。从此太上皇郁郁不乐,直到去世。辅国因功升任兵部尚书。到尚书省处理事务,让武士戎装夹道,表演跳丸舞剑,百骑前驱,御府设宴,太常备乐,宰相群臣都来聚会。得志之后,便骄横不满,求做宰相,皇帝难以拒绝说:“以你的功勋,什么官职不能担任,但群臣的期望还不一致,怎么办?”辅国于是暗示宰相裴冕让他联名上表推荐自己。皇帝秘密地指示萧华让他劝止裴冕。
〔5〕张皇后数疾其颛,帝寝疾,太子监国,后召太子,将诛辅国及程元振,太子不从,更召越王、兖王图之。元振告辅国,即伏兵凌霄门,迎太子,伺变,是夜捕二王及中人朱辉光、马英俊等囚之,而杀后它殿。
张皇后多次憎恨李辅国专权,唐肃宗病重,太子李豫代理国政,张皇后召见太子,想要诛杀李辅国和程元振,太子没有听从。于是她又召见越王李系、兖王李侗谋划。程元振告发了这件事,李辅国就在凌霄门埋伏士兵,迎接太子,等待事变。当夜逮捕了越王、兖王以及宦官朱辉光、马英俊等人囚禁起来,并在另一座宫殿杀了张皇后。
〔6〕代宗立,辅国等以定策功,愈跋扈,至谓帝曰:“大家弟坐宫中,外事听老奴处决。”帝矍然欲翦除,而惮其握兵,因尊为尚父,事无大小率关白,群臣出入皆先诣辅国,辅国颇自安。又册进司空兼中书令,实封户八百。未几,以左武卫大将军彭体盈代为闲厩、嫩牧、苑内、营田、五坊等使,以右武卫大将军药子昂代判元帅行军司马,赐辅国大第于外。中外闻其失势,举相贺。辅国始惘然忧,不知所出,表乞解官。有诏进封博陆郡王,仍为司空、尚父,许朝朔望。辅国欲入中书作谢表,阍者不内,曰:“尚父罢宰相,不可入。”辅国气塞,久乃曰:“老奴死罪,事郎君不了,请地下事先帝矣!”帝优辞谕遣。
唐代宗即位后,李辅国等人因为拥立皇帝有功,变得更加嚣张跋扈,甚至对代宗说:“陛下只管坐在宫里,外面的事都交给老奴来处理。”代宗虽然吃惊,想要除掉他,但又害怕他手握兵权,于是尊他为尚父,大小事情都向他禀报,群臣进出都要先拜访李辅国,李辅国对此颇为自得。接着,代宗又册封他为司空兼中书令,实封食邑八百户。没过多久,代宗任命左武卫大将军彭体盈接替李辅国担任闲厩、嫩牧、苑内、营田、五坊等使,又任命右武卫大将军药子昂接替他判元帅行军司马,还在外面赐给李辅国一座大宅。朝廷内外听说他失势了,都互相庆贺。李辅国这才开始感到迷茫担忧,不知如何是好,上表请求辞去官职。代宗下诏进封他为博陆郡王,仍然保留司空、尚父的称号,允许他每月初一和十五上朝。李辅国想进入中书省写谢恩表,守门人不让他进去,说:“尚父已经被罢免了宰相,不能进入。”李辅国气结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老奴该死,伺候不了郎君您了,那就到地下侍奉先帝去吧!”代宗用好话安慰他,然后打发他走了。
〔7〕有韩颖、刘烜善步星,乾元中待诏翰林,颖位司天监,烜起居舍人,与辅国暱甚。辅国领中书,颖进秘书监,烜中书舍人,裴冕引为山陵使判官,辅国罢,俱流岭南,赐死。
有韩颖和刘烜善于观测星象,乾元年间在翰林院等待诏命,韩颖担任司天监,刘烜担任起居舍人,与李辅国关系非常亲密。李辅国兼任中书省长官时,韩颖升任秘书监,刘烜升任中书舍人,裴冕引荐他们担任山陵使判官,李辅国被罢免后,他们都被流放到岭南,最终被赐死。
〔8〕自辅国徙太上皇,天下疾之,帝在东宫积不平。既嗣位,不欲显戮,遣侠者夜刺杀之,年五十九,抵其首溷中,殊右臂,告泰陵。然犹秘其事,刻木代首以葬,赠太傅,谥曰丑。后梓州刺史杜济以武人为牙门将,自言刺辅国者。
自从李辅国逼迫太上皇迁居以来,天下人都痛恨他。皇帝当年在东宫做太子时,心中就积压着不平。等到即位后,不想公开处死他,就派刺客在夜里刺杀了他,死时五十九岁,将他的头扔进厕所,砍断右臂,并以此告祭泰陵。但朝廷仍然隐瞒这件事,用木头刻了个头代替下葬,追赠他为太傅,谥号为丑。后来梓州刺史杜济以武人身份担任牙门将,自称是刺杀李辅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