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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 · 卷一百九十六·列传第一百二十一

新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古之隐者,大抵有三概:上焉者,身藏而德不晦,故自放草野,而名往从之,虽万乘之贵,犹寻轨而委聘也;其次,挈治世具弗得伸,或持峭行不可屈于俗,虽有所应,其于爵禄也,泛然受,悠然辞,使人君常有所慕企,怊然如不足,其可贵也;末焉者,资槁薄,乐山林,内审其才,终不可当世取舍,故逃丘园而不返,使人常高其风而不敢加訾焉。且世未尝无隐,有之未尝不旌贲而先焉者,以孔子所谓“举逸民,天下之人归焉”。

古代的隐士,大致可以分为三类:最上等的,自身隐藏起来但德行并不隐晦,所以自己放浪于草野之间,而名声却跟着他,即使有万乘之尊的帝王,也会沿着他的踪迹前来聘请他;次一等的,怀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却无法施展,或者坚持高洁的品行不愿向世俗低头,虽然有时也会接受征召,但对于爵位俸禄,只是淡然接受,又从容辞去,让君主常常心生仰慕,惆怅地觉得不够,这是他们的可贵之处;最末等的,资质浅薄,喜欢山林,内心审视自己的才能,终究不能适应世间的取舍,所以逃到山野田园不再回来,让人常常推崇他的风范而不敢加以非议。况且世上从来不曾没有隐士,有了隐士也从未不加以表彰尊崇并优先任用,这是因为孔子所说的“提拔隐逸的人,天下的人就会归附”。

〔2〕唐兴,贤人在位众多,其遁戢不出者,才班班可述,然皆下概者也。虽然,各保其素,非托默于语,足崖壑而志城阙也。然放利之徒,假隐自名,以诡禄仕,肩相摩于道,至号终南、嵩少为仕途捷径,高尚之节丧焉。故裒可喜慕者类于篇。

唐朝兴起后,贤能的人在位很多,那些隐居不出的人,才偶尔值得一提,但都是些次要人物。尽管如此,他们各自保持自己的本色,并不是假装沉默来掩饰,虽然身在山水之间却心系朝廷。然而,那些追求利益的人,假借隐居来抬高自己,以骗取官职俸禄,这样的人在路上摩肩接踵,甚至把终南山、嵩山、少室山称为仕途的捷径,高尚的节操都丧失了。所以我把那些值得敬佩羡慕的人收集起来写在篇章里。

〔3〕王绩,字无功,绛州龙门人。性简放,不喜拜揖。兄通,隋末大儒也,聚徒河、汾间,仿古作《六经》,又为《中说》以拟《论语》。不为诸儒称道,故书不显,惟《中说》独传。通知绩诞纵,不婴以家事,乡族庆吊冠昏,不与也。与李播、吕才善。

王绩,字无功,是绛州龙门人。性格简慢放任,不喜欢行拜揖之礼。他的哥哥王通,是隋朝末年的大儒,在黄河、汾水之间聚集学生,模仿古代著作写了《六经》,又写了《中说》来模仿《论语》。但不受其他儒生认可,所以这些书不显扬,只有《中说》单独流传下来。王通知道王绩放纵不羁,不拿家事来麻烦他,乡族里的庆贺、吊唁、冠礼、婚礼,都不让他参与。王绩与李播、吕才关系很好。

〔4〕大业中,举孝悌廉洁,授秘书省正字。不乐在朝,求为六合丞,以嗜酒不任事,时天下亦乱,因劾,遂解去。叹曰:“网罗在天,吾且安之!”乃还乡里。有田十六顷在河渚间。仲长子光者,亦隐者也,无妻子,结庐北渚,凡三十年,非其力不食。绩爱其真,徙与相近。子光瘖,未尝交语,与对酌酒欢甚。绩有奴婢数人,种黍,春秋酿酒,养凫雁,莳药草自供。以《周易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置床头,他书罕读也。欲见兄弟,辄度河还家。游北山东皋,著书自号东皋子。乘牛经酒肆,留或数日。

大业年间,王绩被举荐为孝悌廉洁,被授予秘书省正字的官职。他不喜欢在朝廷当官,就请求改任六合县丞,但因为嗜酒耽误了公务,加上当时天下已经大乱,于是被弹劾,就离职了。他感叹说:“天罗地网到处都是,我暂且安身吧!”于是回到家乡。他在河中的小洲之间有十六顷田地。仲长子光也是个隐士,没有妻子儿女,在北边的小洲上盖了间茅屋,住了三十年,不是自己劳动得来的东西就不吃。王绩喜欢他的真诚,就搬到他附近住。子光是个哑巴,两人从不说话,但一起喝酒时非常开心。王绩有几个奴婢,种黍米,春秋两季酿酒,养野鸭和大雁,种植药草自给自足。他把《周易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放在床头,其他书很少读。想见兄弟时,就渡河回家。他在北山和东皋一带游历,著书时自号“东皋子”。他骑牛经过酒馆,有时会停留好几天。

〔5〕高祖武德初,以前官待诏门下省。故事,官给酒日三升,或问:“待诏何乐邪?”答曰:“良酝可恋耳!”侍中陈叔达闻之,日给一斗,时称“斗酒学士”。贞观初,以疾罢。复调有司,时太乐署史焦革家善酿,绩求为丞,吏部以非流不许,绩固请曰:“有深意。”竟除之。革死,妻送酒不绝,岁余,又死。绩曰:“天不使我酣美酒邪?”弃官去。自是太乐丞为清职。追述革酒法为经,又采杜康、仪狄以来善酒者为谱。李淳风曰:“君,酒家南、董也。”所居东南有盘石,立杜康祠祭之,尊为师,以革配。著《醉乡记》以次刘伶《酒德颂》。其饮至五斗不乱,人有以酒邀者,无贵贱辄往,著《五斗先生传》。刺史崔喜悦之,请相见,答曰:“奈何坐召严君平邪?”卒不诣。杜之松,故人也,为刺史,请绩讲礼,答曰:“吾不能揖让邦君门,谈糟粕,弃醇醪也。”之松岁时赠以酒脯。初,兄凝为隋著作郎,撰《隋书》未成,死,绩续余功,亦不能成。豫知终日,命薄葬,自志其墓。

唐高祖武德初年,王绩以前任官职在门下省待诏。按照旧例,官府每天供给三升酒,有人问他:“待诏有什么乐趣呢?”他回答说:“好酒值得留恋啊!”侍中陈叔达听说后,每天给他一斗酒,当时人称他为“斗酒学士”。贞观初年,因病离职。后来又被调到有关部门,当时太乐署的吏员焦革家擅长酿酒,王绩请求担任太乐丞,吏部认为这不是正规官职而不允许,王绩坚持请求说:“有深意。”最终被任命了。焦革死后,他的妻子继续送酒,一年多后,焦革的妻子也死了。王绩说:“老天不让我畅饮美酒吗?”于是弃官而去。从此太乐丞成了清闲的官职。他追述焦革的酿酒法编成书,又收集杜康、仪狄以来擅长酿酒的人编成谱录。李淳风说:“你是酒家的南史和董狐啊。”他居住的东南方有一块大石头,他建立杜康祠来祭祀,尊杜康为师,并让焦革配享。他写了《醉乡记》来模仿刘伶的《酒德颂》。他喝酒能喝到五斗而不乱,有人用酒招待他,无论贵贱他都去,并写了《五斗先生传》。刺史崔喜喜欢他,请他相见,他回答说:“怎么能坐着召唤严君平呢?”最终没有去。杜之松是他的老朋友,担任刺史,请王绩讲礼,他回答说:“我不能在邦君门前作揖行礼,谈论糟粕,抛弃美酒。”杜之松每年按时送给他酒和肉。当初,他的哥哥王凝担任隋朝著作郎,撰写《隋书》未完成就去世了,王绩继续这项工作,也没有完成。他预知自己的死期,命令薄葬,并自己写了墓志铭。

〔6〕绩之仕,以醉失职,乡人靳之,托无心子以见趣曰:“无心子居越,越王不知其大人也,拘之仕,无喜色。越国法曰:‘秽行者不齿。’俄而无心子以秽行闻,王黜之,无愠色。退而适茫荡之野,过动之邑而见机士,机士抚髀曰:‘嘻!子贤者而以罪废邪?’无心子不应。机士曰:‘愿见教。’曰:‘子闻蜚廉氏马乎?一者朱鬣白毳,龙骼凤亿,骤驰如舞,终日不释辔而以热死;一者重头昂尾,驼颈貉膝,踶啮善蹶,弃诸野,终年而肥。夫凤不憎山栖,龙不羞泥蟠,君子不苟洁以罹患,不避秽而养精也。’”其自处如此。

王绩做官时,因为醉酒失职,乡里人嘲笑他,他假托无心子的故事来表明自己的志趣说:“无心子住在越国,越王不知道他是大人物,强迫他做官,他没有高兴的表情。越国法律规定:‘行为肮脏的人不被接纳。’不久无心子因为肮脏行为出名,越王罢免了他,他没有愤怒的表情。退隐后到了茫荡的荒野,经过动邑时遇到一个机士,机士拍着大腿说:‘唉!您是贤人却因为罪过被废黜了吗?’无心子不回答。机士说:‘希望您指教。’无心子说:‘你听说过蜚廉氏的马吗?一匹有红色鬃毛白色毛,龙一样的骨架凤一样的身体,奔驰如舞,整天不卸下缰绳而热死;另一匹头重尾巴翘,驼脖子貉膝盖,踢咬善于摔倒,被抛弃在野外,终年却很肥。凤凰不憎恨山居,龙不羞于在泥中盘曲,君子不苟求洁净而招致祸患,不回避肮脏而保养精神。’”他就是这样自处的。

〔7〕朱桃椎,益州成都人。澹泊绝俗,被裘曳索,人莫能测其为。长史窦轨见之,遗以衣服、鹿帻、麂靴,逼署乡正。委之地,不肯服。更结庐山中,夏则裸,冬缉木皮叶自蔽,赠遗无所受。尝织十芒屩置道上,见者曰:“居士屩也。”为鬻米茗易之,置其处,辄取去,终不与人接。其为屩,草柔细,环结促密,人争蹑之。高士廉为长史,备礼以请,降阶与之语,不答,瞪视而出。士廉拜曰:“祭酒其使我以无事治蜀邪?”乃简条目,薄赋敛,州大治。屡遣人存问,见辄走林草自匿云。

朱桃椎是益州成都人。他淡泊名利,超脱世俗,穿着粗毛皮衣,拖着绳子,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。长史窦轨见到他,送他衣服、鹿皮头巾和麂皮靴子,还硬要让他担任乡正。朱桃椎把这些东西扔在地上,不肯穿。后来他在山中盖了间茅屋,夏天光着身子,冬天就缝树皮和树叶来遮体,别人送的东西一概不收。他曾编了十双草鞋放在路上,看到的人说:“这是居士的草鞋啊。”于是就用米和茶来换,放在原地,朱桃椎就把东西拿走,始终不和人接触。他编的草鞋,草料柔软细密,环扣紧密,大家都争着穿。高士廉担任长史时,备好礼物去请他,走下台阶和他说话,朱桃椎不回答,瞪了他一眼就出去了。高士廉行礼说:“祭酒您是要我无为而治来治理蜀地吗?”于是简化了政务条文,减轻了赋税,蜀州治理得很好。高士廉多次派人去慰问他,朱桃椎一见到来人就躲进树林草丛里藏起来。

〔8〕孙思邈,京兆华原人。通百家说,善言老子、庄周。周洛州总管独孤信见其少,异之,曰:“圣童也,顾器大难为用尔!”及长,居太白山。隋文帝辅政,以国子博士召,不拜。密语人曰:“后五十年有圣人出,吾且助之。”太宗初,召诣京师,年已老,而听视聪瞭。帝叹曰:“有道者!”欲官之,不受。显庆中,复召见,拜谏议大夫,固辞。上元元年,称疾还山,高宗赐良马,假鄱阳公主邑司以居之。

孙思邈,是京兆华原人。通晓百家学说,善于谈论老子、庄子。北周洛州总管独孤信看到他年少,感到惊异,说:“是神童啊,只是器量太大难以任用罢了!”长大后,住在太白山。隋文帝辅政时,征召他做国子博士,他不接受。私下对人说:“五十年后会有圣人出现,我将帮助他。”唐太宗初年,召他到京城,当时他已经老了,但听力视力都很好。皇帝赞叹说:“是个有道行的人!”想给他官职,他不接受。显庆年间,又被召见,任命为谏议大夫,他坚决推辞。上元元年,称病回到山中,高宗赐给他良马,借鄱阳公主的封邑房屋给他居住。

〔9〕思邈于阴阳、推步、医药无不善,孟诜、卢照邻等师事之。照邻有恶疾,不可为,感而问曰:“高医愈疾,奈何?”答曰:“天有四时五行,寒暑迭居,和为雨,怒为风,凝为雨霜,张为虹霓,天常数也。人之四支五藏,一觉一寐,吐纳往来,流为荣卫,章为气色,发为音声,人常数也。阳用其形,阴用其精,天人所同也。失则烝生热,否生寒,结为瘤赘,陷为痈疽,奔则喘乏,竭则燋槁,发乎面,动乎形。天地亦然:五纬缩赢,孛彗飞流,其危诊也;寒暑不时,其蒸否也;石立土踊,是其瘤赘;山崩土陷,是其痈疽;奔风暴雨其喘乏,川渎竭涸其燋槁。高医导以药石,救以钅乏剂;圣人和以至德,辅以人事。故体有可愈之疾,天有可振之灾。”

孙思邈对于阴阳、天文历算、医药没有不精通的,孟诜、卢照邻等人以师礼事奉他。卢照邻得了恶疾,无法医治,感慨地问他说:“高明的医生如何治愈疾病呢?”他回答说:“天有四季五行,寒暑交替,和合就成雨,发怒就成风,凝结就成霜雪,舒张就成虹霓,这是天的常数。人的四肢五脏,一醒一睡,呼吸往来,流动就成营卫,显现就成气色,发出就成声音,这是人的常数。阳用其形体,阴用其精微,这是天和人相同的。失去平衡就蒸腾生热,阻塞生寒,凝结成瘤赘,陷下成痈疽,奔跑就喘乏,枯竭就焦枯,表现在脸上,活动在形体上。天地也是这样:五星缩赢,彗星飞流,这是危险的征兆;寒暑不按时令,这是蒸郁阻塞;石头立起土丘踊起,这是它的瘤赘;山崩土陷,这是它的痈疽;狂风暴雨是它的喘乏,河流干涸是它的焦枯。高明的医生用药石引导,用针剂救治;圣人用至德调和,用人事辅助。所以身体有可治愈的疾病,上天有可挽救的灾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