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时亳州浮屠诡言水可愈疾,号曰“圣水”,转相流闻,南方之人,率十户僦一人使往汲。既行若饮,病者不敢近荤血,危老之人率多死。而水斗三十千,取者益它汲,转鬻于道,互相欺訹,往者日数十百人。德裕严勒津逻捕绝之,且言:“昔吴有圣水,宋、齐有圣火,皆本妖祥,古人所禁。请下观察使令狐楚填塞,以绝妄源。”从之。帝方惑佛老,祷福祈年,浮屠方士,并出入禁中。狂人杜景先上言,其友周息元寿数百岁,帝遣宦者至浙西迎之,诏在所驰驿敦遣。德裕上疏曰:“道之高者,莫若广成、玄元;人之圣者,莫若轩辕、孔子。昔轩辕问广成子治身之要,曰:‘无视无听,抱神以静,形将自正。无劳子形,无摇子精,乃可长生。慎守其一,以处其和。故我脩身千二百岁矣,形未尝衰。’又曰:‘得吾道者上为皇,下为王。’玄元语孔子曰:‘去子之骄气与多欲、熊色与淫志,是皆无益于子之身。’陛下脩轩后之术,物色异人,若使广成、玄元混迹而至,告陛下之言,亦无出于此。臣虑今所得者,皆迂怪之士,使物淖冰,以小术欺聪明,如文成、五利者也。又前世天子虽好方士,未有御其药者。故汉人称黄金可成,以为饮食器则寿。高宗时刘道合、玄宗时孙甑生皆能作黄金,二祖不之服,岂非以宗庙为重乎?傥必致真隐,愿止师保和之术,慎毋及药,则九庙尉悦矣。”息元果诞谲不情,自言与张果、叶静能游。帝诏画工肖状为图以观之,终帝世无它验。文宗即位,乃逐之。
当时亳州有个僧人谎称水能治病,称为“圣水”,消息相互传闻,南方的人家,每十户就雇佣一个人去取水。取水后饮用,病人不敢靠近荤腥血食,年老病危的人大多因此死亡。而一斗水卖三十千钱,取水的人又另外从别处取水,在路上转卖,互相欺骗恐吓,前往取水的人每天有几十上百个。李德裕严厉命令渡口巡逻的人抓捕并禁止这种行为,并且说:“从前吴国有圣水,刘宋、南齐有圣火,都是妖异之兆,古人所禁止的。请下令让观察使令狐楚填塞这些水源,以断绝妄想的源头。”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。皇帝当时正沉迷于佛道,祈求福寿年丰,僧人和方士都出入宫廷。狂人杜景先上奏说,他的朋友周息元有几百岁,皇帝派宦官到浙西迎接他,诏令沿途驿站快马敦促护送。李德裕上疏说:“道的高深,没有超过广成子和老子的;人的圣明,没有超过轩辕黄帝和孔子的。从前轩辕黄帝问广成子养身的要诀,广成子说:‘不看也不听,抱持精神而保持安静,形体自然就会端正。不要劳累你的形体,不要动摇你的精气,才可以长生。谨慎地守住那纯一之道,以保持和谐。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岁了,形体从未衰老。’又说:‘得到我道的人,上可以成为皇,下可以成为王。’老子对孔子说:‘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、姿态容貌和过分的志向,这些都对你有害无益。’陛下修炼轩辕黄帝的方术,访求奇异之人,即使广成子和老子混迹而来,告诉陛下的话,也不会超出这些。我担心现在所得到的人,都是迂腐怪诞之士,能使物体结冰,用小法术欺骗聪明人,像文成、五利那样的人。而且前代天子虽然喜好方士,但没有服用他们的丹药的。所以汉朝人说黄金可以炼成,用来做饮食器具就能长寿。高宗时的刘道合、玄宗时的孙甑生都能炼黄金,但两位祖宗没有服用,难道不是因为宗庙社稷更重要吗?如果一定要招致真正的隐士,希望只学习保和之术,千万不要涉及丹药,那么九庙就会欣慰了。”周息元果然荒诞欺诈不近人情,自称与张果、叶静能交游。皇帝命令画工画他的像来看,直到皇帝去世也没有其他应验。文宗即位后,就把他赶走了。
〔10〕太和三年479,召拜兵部侍郎。裴度荐材堪宰相,而李宗闵以中人助,先秉政,且得君,出德裕为郑滑节度使,引僧孺协力,罢度政事。二怨相济,凡德裕所善,悉逐之。于是二人权震天下,党人牢不可破矣。
太和三年,李德裕被召回朝廷任命为兵部侍郎。裴度推荐他,说他的才能可以担任宰相,但李宗闵凭借宦官的支持,先掌握了朝政,并且得到皇帝的宠信,把李德裕排挤出京担任郑滑节度使,又引荐牛僧孺一起掌权,罢免了裴度的政事。两人互相勾结,凡是李德裕所亲近的人,全部被驱逐。于是这两个人权势震动天下,他们的党羽牢不可破。
〔11〕逾年,徙剑南西川。蜀自南诏入寇,败杜元颖,而郭钊代之,病不能事,民失职,无聊生。德裕至,则完残奋怯,皆有条次。成都既南失姚、协,西亡维、松,由清溪下沫水而左,尽为蛮有。始,韦皋招来南诏,复巂州,倾内资结蛮好,示以战阵文法。德裕以皋启戎资盗,其策非是,养成痈疽,第未决耳。至元颖时,遇隙而发,故长驱深入,蹂剔千里,荡无孑遗。今瘢夷尚新,非痛矫革,不能刷一方耻。乃建筹边楼,按南道山川险要与蛮相入者图之左,西道与吐蕃接者图之右。其部落众寡,馈餫远迩,曲折咸具。乃召习边事者与之指画商订,凡虏之情伪尽知之。又料择伏瘴旧獠与州兵之任战者,废遣狞耄什三四,士无敢怨。又请甲人于安定,弓人河中,弩人浙西。繇是蜀之器械皆犀锐。率户二百取一人,使习战,贷勿事,缓则农,急则战,谓之“雄边子弟”。其精兵曰南燕保义、保惠、两河慕义、左右连弩;骑士曰飞星、鸷击、奇锋、流电、霆声、突骑。总十一军。筑杖义城,以制大度、青溪关之阻;作御侮城,以控荣经犄角势;作柔远城,以厄西山吐蕃;复邛崃关,徙巂州治台登,以夺蛮险。
过了一年,李德裕调任剑南西川节度使。蜀地自从南诏入侵,打败了杜元颖,郭钊接替他,但郭钊病重不能理事,百姓流离失所,生活无着。李德裕到任后,修补残破,振奋士气,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成都南部已经失去了姚州、协州,西部失去了维州、松州,从清溪关往下到沫水以东,全部被蛮族占领。当初,韦皋招抚南诏,收复了巂州,花费大量钱财和南诏结好,向他们展示战阵和法令。李德裕认为韦皋开启了边患,资助了盗贼,他的策略不对,就像养成了痈疽,只是还没发作罢了。到杜元颖时,趁着矛盾爆发,所以南诏长驱直入,践踏千里,荡然无存。如今创伤还新,如果不痛加改革,就不能洗刷一方的耻辱。于是建造筹边楼,考察南道山川险要以及与蛮族交界的地方,画在左边;西道与吐蕃接壤的地方,画在右边。部落的多少,粮运的远近,曲折情况都详细记录。然后召集熟悉边事的人,一起指点商议,凡是敌人的虚实都了解清楚。又挑选潜伏在瘴气中的旧獠人以及州兵中能打仗的,淘汰了十分之三四的老弱病残,士兵没有敢抱怨的。又向安定请求铠甲工匠,向河中请求弓匠,向浙西请求弩匠。从此蜀地的器械都精良锐利。每二百户中抽取一人,让他们练习作战,免除他们的赋税,平时务农,战时作战,称为“雄边子弟”。其中精兵称为南燕保义、保惠、两河慕义、左右连弩;骑兵称为飞星、鸷击、奇锋、流电、霆声、突骑。总共十一个军。修筑杖义城,以控制大度、青溪关的险要;建造御侮城,以控制荣经,形成犄角之势;建造柔远城,以扼制西山的吐蕃;收复邛崃关,将巂州的治所迁到台登,以夺取蛮族的险要。
〔12〕旧制,岁抄运内粟赡黎、巂州,起嘉、眉,道阳山江,而达大度,乃分饷诸戍。常以盛夏至,地苦瘴毒,辇夫多死。德裕命转邛、雅粟,以十月为漕始,先夏而至,以佐阳山之运,馈者不涉炎月,远民乃安。蜀人多鬻女为人妾,德裕为著科约:凡十三而上,执三年劳;下者,五岁;及期则归之父母。毁属下浮屠私庐数千,以地予农。蜀先主祠旁有猱村,其民剔发若浮屠者,畜妻子自如,德裕下令禁止。蜀风大变。
按照旧制,每年年底要运送内地的粮食供应黎州和巂州,从嘉州、眉州出发,经过阳山江,到达大度,然后分送各个戍守点。常常在盛夏时节到达,当地瘴气毒害严重,搬运的民夫很多都死了。李德裕命令改运邛州、雅州的粮食,从十月开始漕运,赶在夏天之前到达,以辅助阳山江的运输,运粮的人不经过炎热的月份,边远地区的百姓才安定下来。蜀地的人很多卖女儿给人做妾,李德裕为此制定了法规:凡是十三岁以上的,服役三年;十三岁以下的,五年;期满后就归还给父母。拆毁下属的私人佛寺数千所,把土地给农民。蜀先主刘备祠庙旁边有个猱村,那里的村民剃发像和尚一样,但照常娶妻生子,李德裕下令禁止。蜀地的风俗大大改变。
〔13〕于是二边浸惧,南诏请还所俘掠四千人,吐蕃维州将悉怛谋以城降。维距成都四百里,因山为固,东北繇索丛岭而下二百里,地无险,走长川不三千里,直吐蕃之牙,异时戍之,以制虏入者也。德裕既得之,即发兵以守,且陈出师之利。僧孺居中沮其功,命返悉怛谋于虏,以信所盟,德裕终身以为恨。会监军使王践言入朝,盛言悉怛谋死,拒远人向化意。帝亦悔之,即以兵部尚书召,俄拜中书门下平章事,封赞皇县伯。
于是南诏和吐蕃两边都逐渐害怕起来,南诏请求归还所俘虏掠夺的四千人,吐蕃维州的将领悉怛谋献城投降。维州距离成都四百里,依靠山势作为坚固的屏障,东北方向从索丛岭往下走二百里,地势没有险要之处,沿着长川走不到三千里,就能直达吐蕃的牙帐,以前派兵驻守这里,就是为了控制敌人入侵。李德裕得到维州后,立即发兵防守,并向朝廷陈述出兵的好处。牛僧孺在朝中阻挠他的功劳,命令把悉怛谋归还给吐蕃,以表示信守盟约,李德裕终生以此为恨。恰逢监军使王践言入朝,极力诉说悉怛谋被杀一事,认为这样会拒绝远方之人归向教化的心意。皇帝也后悔了,于是召李德裕为兵部尚书,不久又拜他为中书门下平章事,并封为赞皇县伯。
〔14〕故事,丞郎诣宰相,须少间乃敢通,郎官非公事不敢谒。李宗闵时,往往通宾客。李听为太子太傅,招所善载酒集宗闵阁,酣醉乃去。至德裕,则喻御史:“有以事见宰相,必先白台乃听。凡罢朝,由龙尾道趋出。”遂无辄至阁者。又罢京兆筑沙堤、两街上朝卫兵。常建言:“朝廷惟邪正二途,正必去邪,邪必害正。然其辞皆若可听,愿审所取舍。不然,二者并进,虽圣贤经营,无繇成功。”俄而宗闵罢,德裕代为中书侍郎、集贤殿大学士。始,二省符江淮大贾,使主堂厨食利,因是挟赀行天下,所至州镇为右客,富人倚以自高。德裕一切罢之。
按照旧例,丞郎(尚书省官员)去见宰相,必须等宰相有空闲才敢通报,郎官(各司郎中员外郎)如果没有公事不敢谒见。李宗闵当权时,往往让宾客随便出入。李听担任太子太傅时,招集好友带着酒到李宗闵的办公处聚会,喝得大醉才离开。到了李德裕执政,他告诉御史说:“有事要见宰相,必须先报告御史台才能听候安排。凡是退朝后,都从龙尾道快步出去。”于是就没有人敢随便到宰相办公处去了。又取消了京兆府修筑沙堤、两街设置上朝卫兵的做法。李德裕常常建议:“朝廷只有邪正两条路,正义必定要除去邪,邪必定要危害正。但他们的言辞都好像可以听信,希望陛下仔细审察取舍。否则,两种人一起进用,即使圣贤来经营,也无法成功。”不久,李宗闵被罢免,李德裕代为中书侍郎、集贤殿大学士。当初,中书省和门下省发符给江淮的大商人,让他们掌管堂厨的利息,于是他们带着钱财走遍天下,所到州县成为上宾,富人也依靠他们抬高自己。李德裕将这一切全部废除了。
〔15〕后帝暴感风,害语言。郑注始因王守澄以药进,帝少间,又荐李训使待诏,帝欲授谏官,德裕曰:“昔诸葛亮有言:‘亲贤臣,远小人,汉所以兴隆也。亲小人,远贤士,后汉所以倾颓也。’今训小人,顷咎恶暴天下,不宜引致左右。”帝曰:“人谁无过,当容其改。且逢吉尝言之。”对曰:“圣贤则有改过,若训天资奸邪,尚何能改?逢吉位宰相,而顾爱凶回,以累陛下,亦罪人也。”帝语王涯别与官,德裕摇手止涯,帝适见,不怿,训、注皆怨,即复召宗闵辅政,拜德裕为兴元节度使。入见帝,自陈愿留阙下,复拜兵部尚书。宗闵奏:“命已行,不可止。”更徙镇海军以代王璠。
后来皇帝突然中风,不能说话。郑注起初通过王守澄进献药物,皇帝病情稍有好转,他又推荐李训等待诏命,皇帝想任命李训为谏官,李德裕说:“从前诸葛亮说过:‘亲近贤臣,远离小人,汉朝因此兴隆;亲近小人,远离贤士,后汉因此衰败。’现在李训是小人,不久前罪恶昭彰,不宜引荐到身边。”皇帝说:“人谁没有过错,应当容许他改过。而且李逢吉也曾说过他。”李德裕回答说:“圣贤才有改过,像李训天资奸邪,还能改什么?李逢吉身居宰相,却庇护凶恶之人,连累陛下,也是个罪人。”皇帝对王涯说给李训别的官职,李德裕向王涯摇手制止,皇帝正好看见,很不高兴,李训、郑注都怨恨他。于是皇帝又召李宗闵辅政,任命李德裕为兴元节度使。李德裕入朝见皇帝,自己陈述愿意留在朝廷,皇帝又任命他为兵部尚书。李宗闵上奏说:“任命已经下达,不能更改。”于是改任镇海军节度使,替代王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