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岑文本,字景仁,邓州棘阳人。祖善方,后梁吏部尚书,更家江陵。父之象,仕隋为邯郸令,坐为人讼,不得申。文本年十四,诣司隶理冤,辨对哀畅无所诎。众属目,命作《莲华赋》,文成,合台嗟赏,遂得直。
岑文本,字景仁,是邓州棘阳人。他的祖父岑善方,在后梁当过吏部尚书,后来把家搬到了江陵。他父亲岑之象,在隋朝做官担任邯郸县令,因为被人告发,申诉没有得到伸张。岑文本十四岁时,到司隶衙门去申诉冤情,答辩时言辞哀痛而流畅,一点也不屈服。大家都很关注他,让他写一篇《莲华赋》,文章写成后,整个官署的人都赞叹欣赏,于是他父亲的冤案终于得以平反。
〔2〕性沈敏,有姿仪,善文辞,多所贯综。郡举秀才,不应。萧铣僭号,召为中书侍郎,主文记。河间王孝恭平荆州,其下欲掠夺,文本说孝恭曰:“自隋无道,四海救死,延颈以望真主。萧氏君臣决策归命者,意欲去危就安。大王诚纵兵剽系,恐江、岭以南,向化心沮,狼顾麕惊。不如厚抚荆州,劝未附,陈天子厚惠,谁非王人?”孝恭善之,遽下令止侵略,署文本别驾。从击辅公祏,典檄符。进署行台考功郎中。
(岑文本)性情沉稳机敏,仪表堂堂,擅长写文章,而且贯通很多知识。郡里举荐他为秀才,他没有应命。萧铣自称皇帝后,征召他担任中书侍郎,负责文书工作。河间王李孝恭平定荆州时,他的部下想要掠夺财物,岑文本劝李孝恭说:“自从隋朝无道,天下百姓都在死亡线上挣扎,伸长脖子盼望真命天子。萧氏君臣决定归顺,是想脱离危险求得平安。大王如果放纵士兵抢劫杀戮,恐怕长江、岭南以南的人,归顺的心会冷却,像狼一样回顾、像鹿一样惊慌。不如厚加安抚荆州,劝告那些尚未归附的人,宣扬天子的厚恩,谁不愿意做天子的臣民呢?”李孝恭认为他说得对,立即下令禁止侵扰掠夺,任命岑文本为别驾。跟着攻打辅公祏,掌管檄文符节。后来升任行台考功郎中。
〔3〕贞观元年627,除秘书郎,兼直中书省。太宗既藉田,又元日朝群臣,文本奏《藉田》《三元颂》二篇,文致华赡。李靖复荐于帝,擢中书舍人。时颜师古为侍郎,自武德以来,诏诰或大事皆所草定。及得文本,号善职,而敏速过之。或策令丛遽,敕吏六七人泚笔待,分口占授,成无遗意。师古以谴罢,温彦博为请帝曰:“师古练时事,长于文诰,人少逮者,幸得复用。”帝曰:“朕自举一人,公毋忧。”乃授文本侍郎,专典机要。封江陵县子。是时,魏王泰有宠,侈第舍,冠诸王。文本上疏,劝崇节俭,陈嫡庶分,宜有抑损。帝善之,赐帛三百段。
贞观元年,岑文本被任命为秘书郎,同时在中书省当值。太宗举行完藉田礼,又在元旦朝会群臣,岑文本进献了《藉田颂》和《三元颂》两篇文章,文采华丽丰富。李靖又向皇帝推荐他,于是升任中书舍人。当时颜师古担任中书侍郎,从武德年间以来,诏书诰命或大事都由他起草定稿。等到岑文本来了,号称称职,而且敏捷迅速超过颜师古。有时策令繁多紧迫,他吩咐六七个吏员蘸墨等待,分别口授,完成后没有遗漏原意。颜师古因过错被免职,温彦博替他向皇帝请求说:“师古熟悉时事,擅长文诰,很少有人赶得上他,希望能够重新任用。”皇帝说:“我自己已选拔了一个人,您不必担忧。”于是任命岑文本为中书侍郎,专门掌管机要。封为江陵县子。当时,魏王李泰很受宠爱,住宅奢侈,超过诸王。岑文本上疏,劝谏崇尚节俭,陈述嫡庶的区别,应当有所抑制。皇帝认为他做得好,赐给他帛三百段。
〔4〕逾年为令,从伐辽东,事一委倚,至粮漕最目、甲兵凡要、料配差序,筹不废手,由是神用顿耗,容止不常。帝忧曰:“文本今与我同行,恐不与同返矣!”至幽州暴病,帝临视流涕。卒,年五十一。是夕,帝闻夜严,曰:“文本死,所不忍闻。”命罢之。赠侍中、广州都督,谥曰宪,陪葬昭陵。
过了一年,岑文本担任了县令,跟随皇帝征伐辽东,所有事务都委托给他,从粮草漕运的详细账目、武器装备的总体纲要,到物资调配的先后次序,他筹划不停手,因此精神精力急剧消耗,容貌举止变得反常。皇帝担忧地说:“文本现在和我一起出行,恐怕不能和我一起返回了!”到达幽州时,文本突然生病,皇帝亲临探视,流下了眼泪。文本去世,享年五十一岁。当天晚上,皇帝听到夜间警戒的鼓声,说:“文本死了,我不忍心听到这种声音。”于是下令停止夜间警戒。追赠他为侍中、广州都督,谥号为宪,陪葬在昭陵。
〔5〕始,文本贵,常自以兴孤生,居处卑,室无茵褥帏帟。事母以孝显,抚弟侄笃恩义。生平故人,虽羁贱必钧礼。帝每称其忠谨:“吾亲之信之”。晋王为皇太子,大臣多兼宫官,帝欲文本兼摄,辞曰:“臣守一职,犹惧其盈,不愿希恩东宫,请一心以事陛下。”帝乃止,但诏五日一参东宫。每进见,太子答拜。始为中书令,有忧色,母问之,答曰:“非勋非旧,责重位高,所以忧也。”有来庆者,辄曰:“今日受吊不受贺。”或劝其营产业,文本叹曰:“吾汉南一布衣,徒步入关,所望不过秘书郎、县令耳。今无汗马劳,以文墨位宰相,奉稍已重,尚何殖产业邪?”故口未尝言家事。既任职久,赉锡丰饶,皆令弟文昭主之。文昭任校书郎,多交轻薄,帝不悦,谓文本曰:“卿弟多过,朕将出之。”文本曰:“臣少孤,母所钟念者弟也,不欲离左右。今若外出,母必忧,无此弟,是无老母也!”泣下呜咽。帝愍其意,召文昭让敕,卒无过。孙羲。从子长倩。羲,字伯华,第进士,累迁太常博士。坐伯父长倩贬郴州司法参军。迁金坛令。时弟仲翔为长洲令,仲休为溧水令,皆有治绩。宰相宗楚客语本道巡察御史:“毋遗江东三岑。”乃荐羲为汜水令。武后令宰相举为员外郎者,韦嗣立荐羲,且言惟长倩为累,久不进。后曰:“羲诚材,何诿之拘?”即拜天官员外郎。于是,坐亲废者皆得援而进矣。俄为中书舍人。中宗时,武三思用事,敬晖欲上表削诸武封王者,众畏三思,不敢为草,独羲为之,词谊劲切,由是下迁秘书少监。进吏部侍郎。时崔湜、郑愔及大理少卿李元恭分掌选,皆以贿闻,独羲劲廉,为时议嘉仰。帝崩,诏擢右散骑常侍、同中书门下三吕。睿宗立,罢为陕州刺史,再迁户部尚书。景云初,复召同三品,进侍中,封南阳郡公。初,节愍太子之难,冉祖雍诬帝及太平公主连谋,赖羲与萧至忠保护得免,羲监脩《中宗实录》,自著其事。帝见之,赏叹,赐物三百段、良马一匹,下诏褒美。
当初,岑文本显贵后,常常认为自己出身孤寒,居住的地方低矮简陋,室内没有垫褥、帷帐。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,抚养弟弟、侄子感情深厚。生平的老朋友,即使贫贱也一定以平等礼节相待。皇帝常常称赞他忠诚谨慎:“我亲近并信任他。”晋王被立为皇太子后,大臣们大多兼任东宫官职,皇帝想让岑文本也兼任,他推辞说:“我担任一个官职,还担心力不胜任,不希望再求取东宫的恩宠,请让我一心一意侍奉陛下。”皇帝于是作罢,只下诏让他每五天去东宫参见一次。每次进见,太子都回拜。刚任中书令时,他面带忧色,母亲问他,他回答说:“我既不是功臣也不是故旧,责任重职位高,所以忧虑。”有人来庆贺,他就说:“今天接受吊唁,不接受庆贺。”有人劝他经营产业,岑文本叹息说:“我本是汉南的一个平民,徒步进入关中,所希望的不过是个秘书郎或县令罢了。如今没有汗马功劳,只凭文墨位居宰相,俸禄已经很多了,还为什么要经营产业呢?”所以他从不谈论家事。任职久了,赏赐丰厚,都让弟弟岑文昭掌管。岑文昭担任校书郎,结交了很多轻薄之人,皇帝不高兴,对岑文本说:“你弟弟过错很多,我要把他外放。”岑文本说:“我从小丧父,母亲最疼爱的是弟弟,不想让他离开身边。如果现在让他外出,母亲一定会忧虑,没有这个弟弟,就等于没有老母亲了!”说着流下眼泪,声音哽咽。皇帝怜悯他的心意,召见岑文昭加以责备训诫,最终也没有过错。孙子岑羲。侄子岑长倩。岑羲,字伯华,考中进士,多次升迁至太常博士。因伯父岑长倩受牵连被贬为郴州司法参军。后调任金坛县令。当时他的弟弟岑仲翔任长洲县令,岑仲休任溧水县令,都有政绩。宰相宗楚客对本道巡察御史说:“不要遗漏了江东三岑。”于是推荐岑羲为汜水县令。武后命令宰相推荐员外郎人选,韦嗣立推荐了岑羲,并且说因为岑长倩的牵连,长期不得升迁。武后说:“岑羲确实有才能,何必受牵连的拘束?”立即任命他为天官员外郎。从此,因亲属关系被废黜的人都得以援引而进用。不久担任中书舍人。中宗时,武三思当权,敬晖想上表削去武氏封王的人,大家畏惧武三思,不敢起草,只有岑羲写了,文辞正直有力,因此被降为秘书少监。后升任吏部侍郎。当时崔湜、郑愔以及大理少卿李元恭分掌选拔官员,都因受贿闻名,只有岑羲刚正廉洁,被当时舆论称赞敬仰。皇帝去世,下诏升任右散骑常侍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睿宗即位,被罢免为陕州刺史,又升任户部尚书。景云初年,再次被召为同三品,升任侍中,封南阳郡公。当初,节愍太子之难时,冉祖雍诬陷皇帝和太平公主合谋,依靠岑羲和萧至忠保护得以免祸。岑羲监修《中宗实录》,自己记载了这件事。皇帝看到后,赞赏感叹,赐物三百段、良马一匹,下诏褒奖赞美。
〔6〕时羲兄献为国子司业,仲翔陕州刺史,仲休商州刺史,兄弟子侄在清要者数十人。羲叹曰:“物极则反,可以惧矣!”然不能抑退。坐豫太平公主谋诛,籍其家。
当时岑羲的兄长岑献任国子司业,岑仲翔任陕州刺史,岑仲休任商州刺史,兄弟子侄中担任清要官职的有几十人。岑羲感叹说:“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转向反面,这值得警惕啊!”然而他不能抑制自己退隐。后来因参与太平公主的谋反被诛杀,家产被没收。
〔7〕长倩,少孤,为文本鞠爱。永淳中,累官至兵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垂拱初,自夏官尚书迁内史,知夏官事。俄拜文昌右相,封邓国公。武后擅位,喜符瑞事,群臣争言之。长倩惧,间亦开陈,请改皇嗣为武氏,且为周家储贰。后顺许,赐实封户五百,加特进、辅国大将军。凤阁舍人张嘉福、洛州民王庆之建请以武承嗣为皇太子,长倩谓皇嗣在东宫,不宜更立,与格辅元不署,奏请切责嘉福等。和州浮屠上《大云经》,著革命事,后喜,始诏天下立大云寺。长倩争不可,繇是与诸武忤,罢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,征吐蕃。未至,召还,下狱。来俊臣胁诬长倩与辅元、欧阳通数十族谋反,斩于市,五子同赐死,发暴先墓。睿宗立,追复官爵,备礼改葬。
长倩小时候失去父亲,被文本(指他的叔父或族中长辈)抚养爱护。唐高宗永淳年间,他逐渐升官做到兵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武则天垂拱初年,他从夏官尚书转任内史,同时兼管夏官的事务。不久又拜为文昌右相,封为邓国公。武则天篡位掌权后,喜欢祥瑞符命之类的事情,群臣争着谈论这些。长倩很害怕,偶尔也开口陈述,请求改立皇嗣为武氏,并且作为周朝的太子。武则天顺从地答应了,赐给他实际封户五百户,加授特进、辅国大将军。凤阁舍人张嘉福、洛州百姓王庆之建议立武承嗣为皇太子,长倩说皇嗣已经在东宫,不应该再立别人,他和格辅元不肯签署,还上奏请求严厉斥责张嘉福等人。和州有个和尚进献《大云经》,宣扬改朝换代的事,武则天很高兴,开始下诏在全国建立大云寺。长倩争辩说不行,因此与武氏家族结怨,被罢免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,出征吐蕃。还没到达,就被召回,关进监狱。来俊臣威胁逼迫他诬陷长倩与格辅元、欧阳通等几十个家族谋反,长倩被斩首于市,五个儿子同时被赐死,祖坟也被挖开暴尸。唐睿宗即位后,追复了长倩的官爵,按礼仪重新安葬。
〔8〕辅元者,汴州浚仪人。父处仁,仕隋为剡丞,与同郡王孝逸、繁师玄、靖君亮、郑祖咸、郑师善、李行简、卢协皆有名,号“陈留八俊”。辅元擢明经,累迁殿中侍御史,历御史中丞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既持承嗣不可,遂及诛。子遵,亦举明经第,为太常寺太祝,亡命匿中牟十余年。神龙初,诉父冤,擢累赞善大夫。
岑辅元是汴州浚仪人。父亲岑处仁,在隋朝任剡县县丞,和同郡的王孝逸、繁师玄、靖君亮、郑祖咸、郑师善、李行简、卢协都有名望,号称“陈留八俊”。辅元考中明经科,多次升迁至殿中侍御史,历任御史中丞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因坚持反对立武承嗣为太子,于是被杀害。儿子岑遵,也考中明经科,任太常寺太祝,逃亡藏匿在中牟县十多年。神龙初年,申诉父亲的冤屈,经过多次升迁官至赞善大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