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珪,字叔玠。祖僧辩,梁太尉、尚书令。父顗,北齐乐陵郡太守。世居郿。性沉澹,志量隐正,恬于所遇,交不苟合。隋开皇十三年593,召入秘书内省,雠定群书,为太常治礼郎。季父颇,通儒有鉴裁,尤所器许。颇坐汉王谅反,诛,珪亡命南山十余年。高祖入关,李纲荐署世子府谘议参军事。建成为皇太子,授中舍人,迁中允,礼遇良厚。太子与秦王有隙,帝责珪不能辅导,流巂州。太子已诛,太宗召为谏议大夫。帝尝曰:“正主御邪臣,不可以致治;正臣事邪主,亦不可以致治。唯君臣同德,则海内安。朕虽不明,幸诸公数相谏正,庶致天下于平。”珪进曰:“古者,天子有争臣七人,谏不用,则相继以死。今陛下开圣德,收采刍言,臣愿竭狂瞽,佐万分一。”帝可,乃诏谏官随中书、门下及三品官入阁。珪推诚纳善,每存规益,帝益任之。封永宁县男、黄门侍郎,迁侍中。
王珪,字叔玠。祖父王僧辩,是梁朝的太尉、尚书令。父亲王顗,是北齐乐陵郡的太守。世代居住在郿县。王珪性格沉静淡泊,志向度量深沉正直,对于所遇到的事情安然处之,交往不随便附和。隋朝开皇十三年,被召入秘书内省,校对审定各种书籍,担任太常治礼郎。叔父王颇,是通晓儒学、有鉴别能力的人,特别器重赞许他。王颇因汉王杨谅谋反被牵连,被杀,王珪逃命到南山十几年。唐高祖进入关中,李纲推荐他担任世子府谘议参军事。李建成被立为皇太子,授予王珪中舍人,升任中允,礼遇很优厚。太子与秦王有矛盾,皇帝责备王珪不能辅导太子,将他流放到巂州。太子被诛杀后,唐太宗召他担任谏议大夫。皇帝曾说:“正直的君主驾驭奸邪的臣子,不能达到天下大治;正直的臣子侍奉奸邪的君主,也不能达到天下大治。只有君臣同心同德,那么天下才会安定。我虽然不英明,幸亏有你们多次劝谏纠正,希望使天下达到太平。”王珪进言说:“古代,天子有七位谏诤之臣,如果谏言不被采用,就会相继以死相谏。如今陛下开启圣德,采纳草野之人的意见,我愿意竭尽愚昧之见,辅助万分之一。”皇帝同意,于是下诏让谏官跟随中书省、门下省以及三品官员一起进入内阁。王珪推诚布公,采纳善言,常常存有规劝补益之心,皇帝更加信任他。封他为永宁县男、黄门侍郎,升任侍中。
〔2〕它日进见,有美人侍帝侧,本庐江王瑗姬也。帝指之曰:“庐江不道,贼其夫而纳其室,何有不亡乎?”珪避席曰:“陛下以庐江为是邪?非邪?”帝曰:“杀人而取妻,乃问朕是非,何也?”对曰:“臣闻齐桓公之郭,问父老曰:‘郭何故亡?’曰:‘以其善善而恶恶也。’公曰:‘若子之言,乃贤君也,何至于亡?’父老曰:‘不然,郭君善善不能用,恶恶不能去,所以亡。’今陛下知庐江之亡,其姬尚在,窃谓陛下以为是。审知其非,所谓知恶而不去也。”帝嗟美其言。
有一天,王珪进宫拜见皇帝,看见一个美人陪在皇帝身边,这美人原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。皇帝指着她说:“庐江王做事无道,杀了她的丈夫又娶了她,怎么会不灭亡呢?”王珪离开坐席说:“陛下认为庐江王做得对还是不对?”皇帝说:“杀了人还抢了人家的妻子,你倒来问我对不对,这是为什么?”王珪回答说:“我听说齐桓公到郭国,问当地老人:‘郭国为什么灭亡?’老人说:‘因为国君喜欢好人却讨厌坏人。’齐桓公说:‘照你这么说,他是个贤明的国君,怎么会灭亡呢?’老人说:‘不是这样,郭君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,讨厌坏人却不能清除,所以灭亡。’如今陛下知道庐江王灭亡的原因,他的姬妾却还在身边,我私下认为陛下是觉得庐江王做得对。如果确实知道不对,那就是明知是恶却不除掉。”皇帝赞叹他说得好。
〔3〕帝使太常少卿祖孝孙以乐律授宫中音家,伎不进,数被让。珪与温彦博同进曰:“孝孙,修谨士,陛下使教女乐,又责谯之,天下其以士为轻乎!”帝怒曰:“卿皆我腹心,乃附下罔上,为人游说邪?”彦博惧,谢罪,珪不谢,曰:“臣本事前宫,罪当死,陛下矜其性命,引置枢密,责以忠效。今疑臣以私,是陛下负臣,臣不负陛下。”帝默然惭,遂罢。明日,语房玄龄曰:“昔武王不用夷、齐,宣王杀杜伯,自古帝王纳谏固难矣。朕夙夜庶几于前圣,昨责珪等,痛自悔,公等勿惩是不进谏也!”
皇帝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教授宫中乐人音律,乐人进步不大,祖孝孙多次受到责备。王珪和温彦博一起进言说:“祖孝孙是严谨守礼的读书人,陛下让他教女乐,又责备他,天下人恐怕会因此轻视读书人吧!”皇帝生气地说:“你们都是我的心腹,却附合下面的人欺骗皇上,替别人游说吗?”温彦博害怕了,连忙认罪,王珪却不认罪,说:“我原来侍奉前太子,罪当处死,陛下宽恕了我的性命,把我安排在重要职位上,要求我尽忠效力。如今您怀疑我有私心,这是陛下对不起我,我没有对不起陛下。”皇帝沉默无语,面有愧色,于是不再追究。第二天,皇帝对房玄龄说:“从前周武王不用伯夷、叔齐,周宣王杀了杜伯,自古以来帝王接受劝谏确实很难。我日夜希望自己接近前代圣君,昨天责备王珪等人,深感后悔,你们不要因这件事就不进谏了!”
〔4〕时珪与玄龄、李靖、温彦博、戴胄、魏征同辅政。帝以珪善人物,且知言,因谓曰:“卿标鉴通晤,为朕言玄龄等材,且自谓孰与诸子贤?”对曰:“孜孜奉国,知无不为,臣不如玄龄;兼资文武,出将入相,臣不如靖;敷奏详明,出纳惟允,臣不如彦博;济繁治剧,众务必举,臣不如胄;以谏诤为心,耻君不及尧、舜,臣不如征。至激浊扬清,疾恶好善,臣于数子有一日之长。”帝称善。而玄龄等亦以为尽己所长,谓之确论。
当时王珪和房玄龄、李靖、温彦博、戴胄、魏征一起辅佐朝政。唐太宗认为王珪善于识别人物,而且懂得言辞,于是对他说:“你见识高明,通达事理,给我说说房玄龄等人的才能,而且你自己觉得和他们相比谁更贤能?”王珪回答说:“勤勤恳恳地为国效力,知道该做的事就一定要做,这一点我不如房玄龄;文武兼备,出朝能带兵打仗,入朝能担任宰相,我不如李靖;上奏陈述详细明确,上传下达公允恰当,我不如温彦博;处理繁杂困难的事务,各项事情都能办妥,我不如戴胄;以直言进谏为己任,以君主比不上尧舜为耻辱,我不如魏征。至于激浊扬清,痛恨恶人、喜好善事,我比他们几位要稍微强一点。”太宗认为说得好。而房玄龄等人也认为王珪说尽了各自的长处,称这是确切的评论。
〔5〕进封郡公。坐漏禁近语,左除同州刺史。帝念名臣,俄召拜礼部尚书兼魏王泰师。王见之,为先拜,珪亦以师自居。王问珪何以为忠孝,珪曰:“陛下,王之君,事思尽忠;陛下,王之父,事思尽孝。忠孝可以立身,可以成名。”王曰:“忠孝既闻命矣,愿闻所习。”珪曰:“汉东平王苍称‘为善最乐’,愿王志之。”帝闻,喜曰:“儿可以无过矣!”
王珪被进封为郡公。因为泄露了宫中的机密话,被降职为同州刺史。皇帝念及他是名臣,不久又召他回朝,任命为礼部尚书兼魏王李泰的老师。李泰见到他,先行拜礼,王珪也以老师自居。李泰问王珪怎样才能做到忠孝,王珪说:“陛下是您的君主,侍奉时要想着尽忠;陛下是您的父亲,侍奉时要想着尽孝。忠孝可以立身,可以成名。”李泰说:“忠孝的道理我已经领教了,希望听听该学习什么。”王珪说:“汉朝东平王刘苍说过‘做善事最快乐’,希望您记住这句话。”皇帝听说后,高兴地说:“这孩子可以不出过错了!”
〔6〕子敬直,尚南平公主。是时,诸主下嫁,以帝女贵,未尝行见舅姑礼。珪曰:“主上循法度,吾当受公主谒见。岂为身荣,将以成国家之美。”于是,与夫人坐堂上,主执笲盥馈乃退。其后公主降,有舅姑者,备妇礼,本于珪。
儿子王敬直,娶了南平公主。当时,公主们出嫁,因为皇帝女儿身份尊贵,从来没有行过拜见公婆的礼节。王珪说:“皇上遵循法度,我应当接受公主的拜见。哪里是为了自身的荣耀,而是要靠这件事成就国家的美德。”于是,王珪和夫人坐在厅堂上,公主手捧着竹器,行洗手、进献食物的礼节后才退下。从那以后,公主出嫁,凡是有公婆的,都准备齐全媳妇的礼节,这规矩是从王珪开始的。
〔7〕十三年593,病。帝遣公主就第省视,复遣民部尚书唐俭增损药膳。卒,年六十九。帝素服哭别次,诏魏王率百官临哭。赠吏部尚书,谥曰懿。
贞观十三年,王珪生病。皇帝派公主到他府上探望,又派民部尚书唐俭去调整药膳。王珪去世,享年六十九岁。皇帝穿着素服在别室哭吊,下诏让魏王率领百官前往哭丧。追赠他为吏部尚书,谥号为“懿”。
〔8〕珪少孤且贫,人或馈遗,初无让。及贵,厚报之,虽已亡,必酬赡其家。性不苛察,临官务举纲维,去甚不可者,至仆妾亦不见喜愠。奉寡嫂,家事咨而后行。教抚孤侄,虽其子不过也。宗族匮乏,周恤之,薄于自奉。独不作家庙,四时祭于寝,为有司所劾,帝为立庙愧之,不罪也。世以珪俭不中礼,少之。始,隐居时,与房玄龄、杜如晦善,母李尝曰:“而必贵,然未知所与游者何如人,而试与偕来。”会玄龄等过其家,李窥大惊,敕具酒食,欢尽日,喜曰:“二客公辅才,汝贵不疑。”敬直封南城县男,后坐交皇太子承乾,徙岭外。
王珪小时候父亲去世,家境贫寒,有人送他东西,他起初也不推辞。等到他显贵后,就重重地报答对方,即使对方已经去世,也一定要酬谢赡养他的家人。他性格不苛刻繁琐,当官时着力抓住大纲,去除那些太过分不合理的做法,甚至对仆人侍妾也不显露喜怒之色。他侍奉守寡的嫂子,家事都要先询问嫂子再执行。教育抚养失去父亲的侄子,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比不上。同族中有人贫困,他就周济他们,而自己的生活却很俭朴。唯独不修建家庙,四季在卧室里祭祀,被有关部门弹劾,皇帝为他建造家庙让他感到羞愧,并没有治他的罪。世人认为王珪节俭不合礼制,因此轻视他。当初,他隐居时,与房玄龄、杜如晦交好,他母亲李氏曾说:“你一定会显贵,但不知道你所交往的是什么样的人,你试着带他们一起来。”恰好房玄龄等人到他家,李氏暗中看到后非常惊讶,命令准备酒菜,尽欢一整天,高兴地说:“这两位客人有宰相之才,你显贵是毫无疑问的。”王珪的儿子王敬直被封为南城县男,后来因与皇太子李承乾交往而获罪,被流放到岭南。
〔9〕珪孙焘、旭。焘,性至孝,为徐州司马。母有疾,弥年不废带,视絮汤剂。数从高医游,遂穷其术,因以所学作书,号《外台秘要》,讨绎精明,世宝焉。历给事中、邺郡太守,治闻于时。旭,见《酷吏传》。
王珪的孙子王焘和王旭。王焘天性极其孝顺,任徐州司马。母亲生病,他整年不放松衣带,亲自察看汤药。多次跟随名医学习,终于精通了医术,于是把自己所学写成书,名为《外台秘要》,研究解释精辟明晰,被世人当作珍宝。历任给事中、邺郡太守,政绩闻名当时。王旭,事迹见于《酷吏传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