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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 · 卷九十七·列传第二十二

新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魏徵,字玄成,魏州曲城人。少孤,落魄,弃赀产不营,有大志,通贯书术。隋乱,诡为道士。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应李密,以徵典书檄。密得宝藏书,辄称善,既闻徵所为,促召之。徵进十策说密,不能用。王世充攻洛口,徵见长史郑颋曰:“魏公虽骤胜,而骁将锐士死伤略尽;又府无见财,战胜不赏。此二者不可以战。若浚池峭垒,旷日持久,贼粮尽且去,我追击之,取胜之道也。”颋曰:“老儒常语耳!”徵不谢去。

魏徵,字玄成,是魏州曲城人。小时候父亲去世,他穷困失意,不经营家产,胸怀大志,通晓各种书籍学术。隋朝末年天下大乱,他假扮成道士。武阳郡丞元宝藏起兵响应李密,让魏徵掌管文书信函。李密得到元宝藏的信,总是称赞写得好,后来听说是魏徵写的,就急忙召见他。魏徵向李密提出十条计策劝说李密,但李密没有采纳。王世充进攻洛口,魏徵会见李密的长史郑颋说:“魏公虽然屡次获胜,但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死伤几乎殆尽;而且府库中没有现成的财物,打了胜仗也不赏赐。这两点是不能继续作战的原因。如果深挖壕沟、加高壁垒,拖延时间,敌人粮食耗尽就会离开,我们追击他们,这是取胜的方法。”郑颋说:“这是老儒生常说的话罢了!”魏徵没有告辞就离开了。

〔2〕后从密来京师,久之未知名。自请安辑山东,乃擢秘书丞,驰驲至黎阳。时李勣尚为密守,徵与书曰:“始魏公起叛徒,振臂大呼,众数十万,威之所被半天下,然而一败不振,卒归唐者,固知天命有所归也。今君处必争之地,不早自图,则大事去矣!”勣得书,遂定计归,而大发粟馈淮安王之军。

后来魏徵跟着李密来到京城,长时间没有名气。他主动请求安抚山东地区,于是被提拔为秘书丞,骑着驿马赶到黎阳。当时李勣还在为李密守城,魏徵写信给他说:“当初魏公李密起兵反隋,振臂一呼,聚集了数十万人,威势覆盖半个天下,然而一次失败就一蹶不振,最终归顺唐朝,这本来就是知道天命有归属。现在您处在必争之地,不早点为自己打算,那么大事就完了!”李勣收到信后,就决定归顺唐朝,并且大量发放粮食供给淮安王的军队。

〔3〕会窦建德陷黎阳,获徵,伪拜起居舍人。建德败,与裴矩走入关,隐太子引为洗马。徵见秦王功高,阴劝太子早为计。太子败,王责谓曰:“尔阋吾兄弟,奈何?”答曰:“太子蚤从徵言,不死今日之祸。”王器其直,无恨意。

正赶上窦建德攻陷黎阳,俘虏了魏徵,让他担任伪起居舍人。窦建德失败后,魏徵和裴矩逃入关中,隐太子李建成任命他为洗马。魏徵看到秦王李世民功劳高,暗中劝太子早做打算。太子失败后,秦王责备他说:“你离间我们兄弟,为什么?”魏徵回答说:“太子如果早听我的话,就不会有今天的杀身之祸。”秦王器重他的耿直,没有怨恨的意思。

〔4〕即位,拜谏议大夫,封钜鹿县男。当是时,河北州县素事隐、巢者不自安,往往曹伏思乱。徵白太宗曰:“不示至公,祸不可解。”帝曰:“尔行安喻河北。”道遇太子千牛李志安、齐王护军李思行传送京师,徵与其副谋曰:“属有诏,宫府旧人普原之。今复执送志安等,谁不自疑者?吾属虽往,人不信。”即贷而后闻。使还,帝悦,日益亲,或引至卧内,访天下事。徵亦自以不世遇,乃展尽底蕴无所隐,凡二百余奏,无不剀切当帝心者。由是拜尚书右丞,兼谏议大夫。

太宗即位后,任命魏徵为谏议大夫,封他为钜鹿县男。当时,河北一带原先侍奉隐太子李建成和巢王李元吉的人,自己感到不安,常常聚集在一起,暗中谋划叛乱。魏徵对太宗说:“如果不显示最大的公正,祸患就不能解除。”太宗说:“你去安抚晓谕河北的人。”在路上遇到太子千牛李志安、齐王护军李思行被押送京城,魏徵和副使商量说:“近来有诏令,对东宫和齐王府的旧人一律赦免。现在又逮捕押送李志安等人,谁不会自己猜疑呢?我们虽然去了,人们也不会相信。”于是释放了他们,然后报告朝廷。出使回来,皇帝很高兴,日益亲近他,有时引他到卧室,询问天下大事。魏徵也自认为遇到非同寻常的知遇之恩,于是竭尽全部才能,毫无隐瞒,共二百多篇奏章,无不切中要害,符合皇帝心意。因此任命他为尚书右丞,兼谏议大夫。

〔5〕左右有毁徵阿党亲戚者,帝使温彦博按讯,非是。彦博曰:“徵为人臣,不能著形迹,远嫌疑,而被飞谤,是宜责也。”帝谓彦博行让徵。徵见帝,谢曰:“臣闻君臣同心,是谓一体,岂有置至公,事形迹?若上下共由兹路,邦之兴丧未可知也。”帝矍然,曰:“吾悟之矣!”徵顿首曰:“愿陛下俾臣为良臣,毋俾臣为忠臣。”帝曰:“忠、良异乎?”曰:“良臣,稷、契、咎陶也;忠臣,龙逢、比干也。良臣,身荷美名,君都显号,子孙傅承,流祚无疆;忠臣,己婴祸诛,君陷昏恶,丧国夷家,祗取空名。此其异也。”帝曰:“善。”因问:“为君者何道而明,何失而暗?”徵曰:“君所以明,兼听也;所以暗,偏信也。尧、舜氏辟四门,明四目,达四聪。虽有共,鮌,不能塞也,靖言庸违,不能惑也。秦二世隐藏其身,以信赵高,天下溃叛而不得闻;梁武帝信朱异,侯景向关而不得闻;隋炀帝信虞世基,贼遍天下而不得闻。故曰,君能兼听,则奸人不得壅蔽,而下情通矣。”

身边有人诋毁魏徵袒护亲戚,皇帝派温彦博去调查,发现不是这样。温彦博说:“魏徵作为臣子,不能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,远离嫌疑,以至于遭到诽谤,这是应该责备的。”皇帝让温彦博去责备魏徵。魏徵见到皇帝,谢罪说:“我听说君臣同心,叫做一体,怎么能抛开大公无私,只注重行为举止呢?如果上下都走这条路,国家的兴亡就难以预料了。”皇帝惊讶地说:“我明白了!”魏徵叩头说:“希望陛下让我做良臣,不要让我做忠臣。”皇帝说:“忠臣和良臣有区别吗?”魏徵说:“良臣,像稷、契、咎陶那样;忠臣,像龙逢、比干那样。良臣,自身享有美名,君主也获得显赫称号,子孙代代相传,福泽无穷;忠臣,自己遭祸被杀,君主陷入昏庸邪恶,亡国灭家,只落得个空名。这就是区别。”皇帝说:“好。”接着问:“做君主靠什么而明智,因什么而昏暗?”魏徵说:“君主之所以明智,是因为能广泛听取意见;之所以昏暗,是因为偏听偏信。尧、舜开辟四方之门,广开视听,即使有共工、鲧这样的恶人,也不能堵塞;花言巧语、阳奉阴违,也不能迷惑。秦二世深居宫中,信任赵高,天下崩溃叛乱他都不知道;梁武帝信任朱异,侯景打到关口他也不知道;隋炀帝信任虞世基,盗贼遍布天下他也不知道。所以说,君主能广泛听取意见,奸人就不能蒙蔽,下情就能上达了。”

〔6〕郑仁基息女美而才,皇后建请为充华,典册具。或言许聘矣。徵谏曰:“陛下处台榭,则欲民有栋宇;食膏粱,则欲民有饱适;顾嫔御,则欲民有室家。今郑已约昏,陛下取之,岂为人父母意!”帝痛自咎,即诏停册。

郑仁基的女儿既漂亮又有才华,皇后建议把她纳入后宫做充华,册封的文书都已准备好了。有人说她已经许配人家了。魏徵劝谏说:“陛下住在楼台亭榭里,就希望百姓有房子住;吃精美的食物,就希望百姓能吃饱;看到嫔妃宫女,就希望百姓有家庭。现在郑家女儿已经订婚了,陛下却要娶她,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意思吗?”皇帝非常自责,立即下诏停止册封。

〔7〕贞观三年629,以秘书监参豫朝政。高昌王曲文泰将入朝,西域诸国欲因文泰悉遣使者奉献。帝诏文泰使人厌怛纥干迎之。徵曰:“异时文泰入朝,所过供拟不能具,今又加诸国焉,则濒塞州县以乏致罪者众。彼以商贾来,则边人为之利;若宾客之,中国萧然耗矣。汉建武时,西域请置都护、送侍子,光武不许,不以蛮夷弊中国也。”帝曰:“善。”追止其诏。

贞观三年,魏徵以秘书监的身份参与朝政。高昌王曲文泰将要入朝,西域各国想通过曲文泰一起派遣使者进贡。皇帝下诏让曲文泰的使者厌怛纥干去迎接他们。魏徵说:“以前曲文泰入朝时,沿途供应都准备不充分,现在又加上各国,那么边境州县因为缺乏物资而获罪的人会很多。他们如果以商人身份来,边境百姓还能得到好处;如果作为宾客接待,中原就会消耗殆尽。东汉建武年间,西域请求设置都护、送侍子,光武帝不允许,因为不想让蛮夷拖累中原。”皇帝说:“好。”于是追回了那道诏书。

〔8〕于是帝即位四年,岁断死二十九,几至刑措,米斗三钱。先是,帝尝叹曰:“今大乱之后,其难治乎?”徵曰:“大乱之易治,譬饥人之易食也。”帝曰:“古不云善人为邦百年,然后胜残去杀邪?”答曰:“此不为圣哲论也。圣哲之治,其应如响,期月而可,盖不其难。”封德彝曰:“不然。三代之后,浇诡日滋。秦任法律,汉杂霸道,皆欲治不能,非能治不欲。徵书生,好虚论,徒乱国家,不可听。”徵曰:“五帝、三王不易民以教,行帝道而帝,行王道而王,顾所行何如尔。黄帝逐蚩尤,七十战而胜其乱,因致无为。九黎害德,颛顼征之,已克而治。桀为乱,汤放之;纣无道,武王伐之。汤、武身及太平。若人渐浇诡,不复返朴,今当为鬼为魅,尚安得而化哉!”德彝不能对,然心以为不可。帝纳之不疑。至是,天下大治。蛮夷君长袭衣冠,带刀宿卫。东薄海,南逾岭,户阖不闭,行旅不赍粮,取给于道。帝谓群臣曰:“此徵劝我行仁义,既效矣。惜不令封德彝见之!”

这时,唐太宗即位已经四年了,一年里判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个人,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,一斗米只卖三个钱。在此之前,太宗曾经感叹说:“现在天下刚刚经历大乱,恐怕很难治理得好吧?”魏徵回答说:“大乱之后容易治理,就像饥饿的人容易觉得食物好吃一样。”太宗说:“古人不是说‘好人治理国家一百年,才能消除残暴、免除杀戮’吗?”魏徵回答:“这不是圣明哲人说的话。圣明哲人治理国家,效果就像回声一样迅速,一个月就能见效,其实并不难。”封德彝说:“不对。夏商周三代以后,人们浮薄诡诈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厉害。秦朝专用法律,汉朝夹杂霸道,都是想治理好却做不到,不是有能力治理却不想做。魏徵是个书生,喜欢空谈理论,只会扰乱国家,不能听他的。”魏徵说:“五帝、三王没有更换百姓就来教化他们,实行帝道就成就帝业,实行王道就成就王业,只看他们怎么去做罢了。黄帝驱逐蚩尤,打了七十仗才平定祸乱,于是达到了无为而治。九黎损害德行,颛顼征讨他们,战胜之后就天下太平了。夏桀作乱,商汤流放了他;商纣无道,周武王讨伐了他。商汤、周武王都亲身达到了太平盛世。如果人们越来越浮薄诡诈,不再返璞归真,那么现在的人就该变成鬼怪了,又怎么能教化他们呢!”封德彝无法回答,但心里还是认为不行。太宗却毫不怀疑地采纳了魏徵的意见。到了这个时候,天下达到了大治。四方少数民族的首领都穿戴汉人的衣冠,带着刀在宫中值宿警卫。东边到达大海,南边越过五岭,百姓家家户户不用关门,外出旅行不用自带干粮,在路上就能得到供给。太宗对群臣说:“这是魏徵劝我推行仁义的结果啊,现在已经见效了。可惜不能让封德彝看到今天的情景!”

〔9〕俄检校侍中,进爵郡公。帝幸九成宫,宫御舍湋川宫下。仆射李靖、侍中王珪继至,吏改馆宫御以舍靖、珪。帝闻,怒曰:“威福由是等邪!何轻我宫人?”诏并按之。徵曰:“靖、珪皆陛下腹心大臣,宫人止后宫扫除隶耳。方大臣出,官吏谘朝廷法式;归来,陛下问人间疾苦。夫官舍,固靖等见官吏之所,吏不可不谒也。至宫人则不然,供馈之余无所参承。以此按吏,且骇天下耳目。”帝悟,寝不问。

不久魏徵被任命为检校侍中,进爵为郡公。皇帝驾临九成宫,宫女们住在湋川宫下。仆射李靖、侍中王珪随后到达,官吏把宫女们住的馆舍腾出来让给李靖和王珪。皇帝听说后,生气地说:“威福难道是由这些人掌握的吗?为什么轻视我的宫女?”下诏一并追究。魏徵说:“李靖、王珪都是陛下心腹大臣,宫女只是后宫打扫的仆役。大臣外出时,官吏要向他们咨询朝廷的法令制度;回来后,陛下要询问民间疾苦。官舍本来就是李靖等人接见官吏的地方,官吏不能不拜见。至于宫女就不是这样,除了供应饮食之外没有需要参与的事情。因此追究官吏,会惊动天下人的耳目。”皇帝醒悟,搁置了这件事不再追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