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华阴杨文干素凶诐，建成昵之，使为庆州总管，遣募兵送京师，欲为变。时帝幸仁智宫，秦王、元吉从，建成谓元吉曰：“秦王且遍见诸妃，彼金宝多，有以赂遗之也。吾安得箕踞受祸？安危之计决今日。”元吉曰：“善。”乃命郎将尔朱焕、校尉桥公山赍甲遗文干，趣兴兵。焕等惧，至豳乡白反状，宁州人杜凤亦上变。帝遣司农卿宇文颖驿召文干，元吉阴结颖，使告文干，文干遽率兵反。帝以建成首谋，未忍治，即诏捕王珪、魏征及左卫率韦挺、舍人徐师謩、左卫车骑冯世立，欲杀之以薄太子罪。乃手诏召建成，建成惧，不敢往。师謩劝遂举兵，詹事主簿赵弘智谏建成捐车服，轻往谢罪。乃诣行在所，未至，屏官属，径入谒，叩头请死，投身于地，不能起。帝怒，夜囚幕中，使兵卫守。会文干陷宁州，帝惊，以宫近贼，夜率卫士南趣，山行十余里，明乃还宫。召秦王问计，对曰：“文干竖子耳，官司当即禽之，就使假刻漏之久，正须遣一将可办。”帝曰：“事连建成，恐应者众。尔自行，还，吾以尔为太子，使建成王蜀，蜀地狭，不足为变，若不能事汝，取之易也。”秦王率众趣宁州，文干为其下所杀，以其首降，执宇文颖送京师。秦王之行，元吉及内嬖更为建成请，封德彝亦阴说帝，由是意解，复诏建成居守，但责兄弟不相容，而谪王珪、韦挺、天策兵曹参军杜淹于远方。然怨猜日结。
华阴人杨文干一向凶狠邪僻，李建成亲近他，让他担任庆州总管，派他招募士兵送到京城，准备发动叛乱。当时皇帝（唐高祖李渊）驾临仁智宫，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随从。李建成对李元吉说：“秦王将要遍见各位妃嫔，他金银财宝很多，可以用来贿赂她们。我怎么能伸着腿坐着等祸事临头？安危之计就在今天决定了。”李元吉说：“好。”于是命令郎将尔朱焕、校尉桥公山运送铠甲送给杨文干，催促他起兵。尔朱焕等人害怕，到了豳乡就报告了造反的情况，宁州人杜凤也告发了叛乱。皇帝派司农卿宇文颖乘驿马去召杨文干，李元吉暗中勾结宇文颖，让他告诉杨文干，杨文干立即率兵造反。皇帝认为李建成是主谋，但不忍心治罪，就下诏逮捕王珪、魏征以及左卫率韦挺、舍人徐师谟、左卫车骑冯世立，想杀掉他们来减轻太子的罪过。于是亲手写诏书召李建成，李建成害怕，不敢前往。徐师谟劝他干脆起兵，詹事主簿赵弘智劝李建成放弃车马服饰，轻装前去谢罪。李建成于是前往皇帝的行宫，还没到，就屏退随从官员，直接进去拜见，磕头请求处死，趴在地上，起不来。皇帝很生气，夜里把他关在帐篷里，派兵守卫。恰好杨文干攻陷了宁州，皇帝大惊，因为行宫靠近叛贼，夜里率领卫士向南奔逃，山路走了十多里，天亮才回宫。皇帝召见秦王询问对策，秦王回答说：“杨文干不过是个小子罢了，官府应当立刻就能擒获他，就算再拖延一段时间，只需派一员将领就能办妥。”皇帝说：“事情牵连到李建成，恐怕响应的人多。你亲自去，回来后，我立你为太子，让李建成去蜀地当王，蜀地狭窄，不足以作乱，如果他不服从你，抓他也容易。”秦王率领军队赶往宁州，杨文干被部下杀死，部下带着他的头投降，并抓住了宇文颖送到京城。秦王出发后，李元吉和宫中宠妃更替为李建成求情，封德彝也暗中劝说皇帝，于是皇帝的心意动摇了，又下诏让李建成留守京城，只是责备兄弟不能相容，而把王珪、韦挺、天策兵曹参军杜淹贬谪到远方。但怨恨猜忌日益加深。
〔11〕建成等召秦王夜宴，毒酒而进之，王暴疾，衉血数升，淮安王扶掖还宫。帝问疾，因敕建成：“秦王不能酒，毋夜聚。”又谓秦王曰：“吾起晋阳，平天下，皆尔力，将定东宫，尔亟让，故成而美志。又太子立多历年，吾重夺之。观而兄弟终不相下，同在京师，忿阋且深。尔还洛阳行台，自陕以东悉主之，建天子旌旗，如梁孝王故事。”王泣曰：“非所愿也，不可远膝下。”帝曰：“陆贾，汉臣也，犹递过诸子，况我天下主，东西两宫，思汝即往，何所悲邪？”王将行，建成等谋曰：“秦王得土地甲兵，必为患；留之京师，一匹夫耳。”因密使人说帝，言“秦王左右皆山东人，闻还洛，皆洒然喜，观其意，不复来矣”。事果寝。
李建成等人邀请秦王参加夜宴，进献了毒酒，秦王突然发病，吐了好几升血，被淮安王搀扶着送回宫中。高祖来探病，于是告诫李建成说：“秦王不能喝酒，不要夜里聚会。”又对秦王说：“我从晋阳起兵，平定天下，都是你的功劳，本来打算立你为太子，你一再推让，所以成就了你的美名。而且太子立了多年，我不忍心剥夺他。我看你们兄弟终究不能相容，同在京城，怨愤越来越深。你回洛阳行台去吧，从陕州以东都归你管理，可以用天子的旗帜，如同梁孝王的旧例。”秦王哭着说：“这不是我的愿望，我不能远离父亲。”高祖说：“陆贾是汉朝的臣子，尚且轮流到儿子们家中居住，何况我是天下之主，东西两宫，想你了就去，有什么可悲伤的呢？”秦王准备出发，李建成等人谋划说：“秦王如果得到土地和军队，必定成为祸患；留在京城，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罢了。”于是秘密派人游说高祖，说：“秦王身边的都是山东人，听说要回洛阳，都高兴得不得了，看他们的意思，是不会再回来了。”这件事果然被搁置了。
〔12〕俄而突厥寇边，太子荐元吉北讨，欲因其兵作乱。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尉迟敬德、侯君集等劝秦王先图之。王乃密奏建成等与后宫乱，因曰：“臣无负兄弟，今乃欲杀臣，是为世充、建德复仇。使臣死，虽地下，愧见诸贼。”帝大惊，报曰：“旦日当穷治，而必早参。”张婕妤驰语建成，乃召元吉谋，曰：“请勒宫甲，托疾不朝。”建成曰：“善，然不共入朝，事何繇知？”迟明，乘马至玄武门，秦王先至，以勇士九人自卫。时帝已召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、封德彝、宇文士及、窦诞、颜师古等入。建成、元吉至临湖殿，觉变，遽反走，秦王随呼之，元吉引弓欲射，不能彀者三。秦王射建成即死，元吉中矢走，敬德追杀之。俄而东宫、齐府兵三千攻玄武门，闭不得入。接战久之，矢及殿屋。王左右数百骑至，合击之，众遂溃。帝谓裴寂等曰：“事今奈何？”萧瑀、陈叔达曰：“臣闻内外无限，父子不亲，失而弗断，反蒙其乱。建成、元吉自草昧以来，未始与谋，既立，又无功德，疑贰相济，为萧墙忧。秦王功盖天下，内外归心，立为太子，付军国大务，陛下释重负矣。”帝曰：“此吾志也！”乃召秦王至，尉抚之曰：“朕几有投杼之惑。”秦王号泣不能止。
不久突厥侵犯边境，太子李建成推荐李元吉率军北征，想趁机利用他的军队作乱。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尉迟敬德、侯君集等人劝秦王先下手为强。秦王于是秘密上奏李建成等人与后宫嫔妃淫乱，并说：“我没有辜负兄弟，如今他们却要杀我，这是在为王世充、窦建德报仇。如果我死了，到了地下，也无颜见那些贼人。”高祖非常吃惊，回答说：“明天一定彻底查问，你务必早点来上朝。”张婕妤急忙跑去告诉了李建成，李建成于是召来李元吉商量，说：“请部署东宫卫士，我们称病不去上朝。”李建成说：“好，但是如果不一起入朝，事情怎么知道呢？”天快亮时，他们骑马来到玄武门，秦王已经先到了，带着九个勇士自卫。这时高祖已经召集了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、封德彝、宇文士及、窦诞、颜师古等人入宫。李建成、李元吉来到临湖殿，发觉情况有变，立即掉头往回跑，秦王在后面呼喊他们，李元吉拉弓想射箭，但三次都没有拉满弓。秦王射死了李建成，李元吉中箭逃跑，尉迟敬德追上去杀了他。不久，东宫和齐王府的兵士三千人攻打玄武门，但城门紧闭无法进入。双方交战了很久，箭射到了殿屋上。秦王左右数百骑兵赶到，合兵攻击，兵士们于是溃散。高祖对裴寂等人说：“现在事情怎么办？”萧瑀、陈叔达说：“我们听说内外没有界限，父子就不亲近，有了过失而不果断处理，反而会遭受祸乱。李建成、李元吉自从动乱以来，没有参与谋划，立为太子之后，又没有功德，互相猜忌，成为内部的祸患。秦王功盖天下，内外归心，请立他为太子，交付军国大事，陛下就卸下重担了。”高祖说：“这正是我的本意啊！”于是召见秦王，安抚他说：“我几乎犯下了投杼的疑惑。”秦王痛哭流涕不止。
〔13〕建成死年三十八。长子承宗为太原王，早卒；承道安陆王，承德河东王，承训武安王，承明汝南王，承义巨鹿王，皆坐诛。诏除建成、元吉属籍。其党疑惧，更相告，庐江王瑗遂反。乃下诏建成、元吉、瑗支党不得相告讦，由是遂安。太宗立，追封建成为息王，谥曰隐，以礼改葬，诏东宫旧臣皆会，帝于宜秋门哭之，以子福为后。十六年，追今赠。
李建成死时三十八岁。他的长子李承宗为太原王，早死；其他儿子李承道为安陆王，李承德为河东王，李承训为武安王，李承明为汝南王，李承义为巨鹿王，都因受牵连被处死。下诏革除李建成、李元吉的宗室属籍。他们的党羽疑惧，互相告发，庐江王李瑗于是造反。于是下诏李建成、李元吉、李瑗的支党不得互相告发，从此安定下来。太宗即位后，追封李建成为息王，谥号为隐，按照礼仪改葬，下诏东宫旧臣都来参加，太宗在宜秋门哭祭他，以他的儿子李福作为后嗣。贞观十六年，又追赠了现在的官爵。
〔14〕宇文颖者，代人。自李密所来降，为农圃监，封化政郡公。性贪昏，与元吉厚善，故豫文干谋。事败，帝责曰：“朕以文干叛，故遣卿，乃同逆邪？”颖无以对，斩之。
宇文颖是代地人。他从李密那里前来投降，担任农圃监，被封为化政郡公。他生性贪婪昏庸，与李元吉交情深厚，因此参与了李元吉的谋反。事情败露后，皇帝责备他说：“我因为李元吉谋反，所以派你去，你竟然和他一同叛逆吗？”宇文颖无话可答，被斩首。
〔15〕卫怀王玄霸字大德。幼辩惠。隋大业十年614薨，年十六，无子。武德元年618，追王及谥，又赠秦州总管、司空。以太宗子泰为宜都王，奉其祀，葬芷阳。泰徙封越，更以宗室西平王琼子保定嗣。薨，无子，国除。
卫怀王李玄霸，字大德。小时候聪明善辩。隋朝大业十年去世，年仅十六岁，没有儿子。武德元年，追封为王并赐谥号，又追赠秦州总管、司空。以太宗的儿子李泰为宜都王，继承他的祭祀，葬在芷阳。李泰改封为越王后，改以宗室西平王李琼的儿子李保定继承。李保定去世，没有儿子，封国被废除。
〔16〕巢刺王元吉小字三胡。高祖兵已西，留守太原，封姑臧郡公，进齐国，总十五郡诸军事，加镇北将军、太原道行军元帅。帝受禅，进王齐，为并州总管。
巢刺王李元吉，小名三胡。高祖的军队向西进发时，他留守太原，被封为姑臧郡公，进封齐国，总管十五郡的军事，加授镇北将军、太原道行军元帅。高祖称帝后，进封为齐王，担任并州总管。
〔17〕初，元吉生，太穆皇后恶其貌，不举，侍媪陈善意私乳之。及长，猜鸷好兵，居边久，益骄侈。常令奴客、诸妾数百人被甲习战，相击刺，死伤甚众。后元吉中创，善意止之，元吉恚，命壮士拉死，私谥慈训夫人。
当初，李元吉出生时，太穆皇后（即窦氏）嫌他长得丑，不肯抚养，侍奉的乳母陈善意偷偷地给他喂奶。等到元吉长大以后，他猜忌凶狠、喜好军事，长期镇守边疆，越来越骄横奢侈。他常常命令奴仆和侍妾几百人身穿铠甲练习战斗，相互攻击刺杀，死伤很多人。后来李元吉受了伤，陈善意上前劝阻他，元吉非常生气，命令壮士把她拉出去打死，还私下给她追谥为“慈训夫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