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从幸九成宫，方属疾，会柴绍等急变闻，帝甲而起，后舆疾以从，宫司谏止，后曰：“上震惊，吾可自安？”疾稍亟，太子欲请大赦，汎度道人，祓塞灾会。后曰：“死生有命，非人力所支。若修福可延，吾不为恶；使善无效，我尚何求？且赦令，国大事，佛、老异方教耳，皆上所不为，岂宜以吾乱天下法！”太子不敢奏，以告房玄龄，玄龄以闻，帝嗟美。而群臣请遂赦，帝既许，后固争止。及大渐，与帝决，时玄龄小谴就第，后曰：“玄龄久事陛下，预奇计秘谋，非大故，愿勿置也。妾家以恩泽进，无德而禄，易以取祸，无属枢柄，以外戚奉朝请足矣。妾生无益于时，死不可以厚葬，愿因山为垅，无起坟，无用棺椁，器以瓦木，约费送终，是妾不见忘也。”又请帝纳忠容谏，勿受谗，省游畋作役，死无恨。崩，年三十六。
皇后跟随皇上到九成宫，当时正生着病，恰巧传来柴绍等人发生紧急变乱的消息，皇上穿上铠甲起身，皇后也带病坐车跟着去，宫中管事的人劝她别去，皇后说：“皇上都震惊了，我怎么能安心待着？”病情加重后，太子想请求皇上大赦天下，广泛度化道士，举行祭祀来消除灾祸。皇后说：“生死是命中注定的，不是人力能改变的。如果修福可以延长寿命，我从来没做过坏事；如果行善没有效果，我还有什么好求的？况且大赦令是国家大事，佛教、道教不过是外来的宗教罢了，都是皇上不愿意做的事，怎么能因为我就扰乱国家的法度呢！”太子不敢向皇上提出，就告诉了房玄龄，房玄龄禀告了皇上，皇上赞叹不已。但群臣请求就此大赦，皇上已经答应了，皇后却坚持劝阻，最终制止了。等到病危时，皇后与皇上诀别，当时房玄龄因小过失被贬回家，皇后说：“玄龄长期侍奉陛下，参与各种奇谋密计，如果不是大错，希望不要抛弃他。我家的人是因为皇上的恩宠才得到提拔的，没有德行却享受俸禄，容易招来祸患，不要让他们担任重要官职，以外戚的身份定期朝见皇上就够了。我活着时对时代没什么贡献，死后也不能厚葬，希望依山造个坟就行了，不起高坟，不用棺椁，随葬品用瓦木的，节俭办丧事，这样就算我没被忘记。”她又请求皇上接纳忠言、容忍劝谏，不要听信谗言，减少打猎和劳役，这样她死而无憾。后来皇后去世，享年三十六岁。
〔13〕后尝采古妇人事著《女则》十篇，又为论斥汉之马后不能检抑外家，使与政事，乃戒其车马之侈，此谓开本源，恤末事。常诫守者：“吾以自检，故书无条理，勿令至尊见之。”及崩，宫司以闻，帝为之恸，示近臣曰：“后此书可用垂后，我岂不通天命而割情乎！顾内失吾良佐，哀不可已已！”谥曰文德，葬昭陵，因九嵕山，以成后志。帝自著表序始末，揭陵左。上元中，益谥文德圣皇后。
长孙皇后曾采集古代妇女的事迹，编写了《女则》十篇，又写了文章批评汉朝的马皇后不能约束外戚，让他们参与政事，却只告诫他们车马不要奢侈，这是只治标不治本的做法。她经常告诫保管书籍的人说：“这是我用来自己反省的，所以书没有条理，不要给皇上看到。”等她去世后，宫中的官员把书呈给太宗，太宗非常悲痛，对亲近的大臣说：“皇后这本书可以用来垂训后世，我难道是不通天命、不能割舍感情的人吗？只是内宫失去了我的好帮手，哀伤不能自已啊！”于是谥号为文德，安葬在昭陵，靠着九嵕山，以完成皇后的遗愿。太宗亲自写了表文，叙述皇后的生平事迹，立在陵墓左边。上元年间，又加谥为文德圣皇后。
〔14〕太宗贤妃徐惠，湖州长城人。生五月能言，四岁通《论语》《诗》，八岁自晓属文。父孝德，尝试使拟《离骚》为《小山篇》曰：“仰幽岩而流盼，抚桂枝以凝想。将千龄兮此遇，荃何为兮独往？”孝德大惊，知不可掩，于是所论著遂盛传。太宗闻之，召为才人。手未尝废卷，而辞致赡蔚，文无淹思。帝益礼顾，擢孝德水部员外郎，惠再迁充容。
唐太宗的贤妃徐惠，是湖州长城县人。她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，四岁就通晓《论语》和《诗经》，八岁自己就会写文章。她的父亲徐孝德曾让她仿照《离骚》作《小山篇》，她写道：“仰幽岩而流盼，抚桂枝以凝想。将千龄兮此遇，荃何为兮独往？”徐孝德大为惊讶，知道她的才华掩盖不住，于是她的作品就广泛流传开来。太宗听说后，召她入宫封为才人。她手不释卷，文辞华美丰富，文思敏捷。太宗更加礼遇她，提拔徐孝德为水部员外郎，徐惠也升迁为充容。
〔15〕贞观末，数调兵讨定四夷，稍稍治宫室，百姓劳怨。惠上疏极谏，且言：“东戍辽海，西讨昆丘，士马罢耗，漕饷漂没。捐有尽之农，趋无穷之壑；图未获之众，丧已成之军。故地广者，非常安之术也；人劳者，为易乱之符也。”又言：“翠微、玉华等宫，虽因山藉水，无筑构之苦，而工力和僦，不谓无烦。有道之君，以逸逸人；无道之君，以乐乐身。”又言：“伎巧为丧国斧斤，珠玉为荡心鸩毒，侈丽纤美，不可以不遏。志骄于业泰，体逸于时安。”其剀切精诣，大略如此。帝善其言，优赐之。帝崩，哀慕成疾，不肯进药，曰：“帝遇我厚，得先狗马侍园寝，吾志也。”复为诗、连珠以见意。永徽元年650卒，年二十四，赠贤妃，陪葬昭陵石室。
贞观末年，唐太宗多次调兵征讨四方少数民族，渐渐开始修建宫殿，百姓劳苦怨愤。徐惠上书极力劝谏，说：“东边驻守辽海，西边讨伐昆丘，士兵马匹疲乏损耗，漕运粮饷漂没沉失。牺牲有限的农力，去填无穷的深壑；贪图还没得到的民众，却损失了已经成军的兵力。所以土地广阔，并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；百姓劳苦，就是容易发生变乱的征兆。”又说：“翠微宫、玉华宫等宫殿，虽然依山傍水，没有大的建筑工程的劳苦，但用工和租借的费用，不能说没有烦扰。有道的君主，用安逸来让百姓安逸；无道的君主，用享乐来让自己快乐。”又说：“技巧是亡国的斧头，珠宝是惑乱心志的毒酒，奢侈华丽、纤巧精美，不能不加以遏制。志气在事业安泰时容易骄傲，身体在时局安定时容易安逸。”她的劝谏切中要害、精辟深刻，大致就是这样。太宗赞赏她的言论，优厚地赏赐了她。太宗去世后，徐惠哀伤思慕成疾，不肯吃药，说：“皇帝待我恩厚，能够先于狗马去侍奉陵园，这是我的愿望。”她又写了诗和连珠来表达自己的心意。永徽元年去世，年仅二十四岁，追赠贤妃，陪葬在昭陵的石室中。
〔16〕惠之弟齐聃，齐聃子坚，皆以学闻，女弟为高宗婕妤，亦有文藻，世以拟汉班氏。
徐惠的弟弟徐齐聃，徐齐聃的儿子徐坚，都以学问闻名。徐惠的妹妹是高宗的婕妤，也有文采，世人把他们比作汉代的班氏家族。
〔17〕高宗废后王氏，并州祁人，魏尚书左仆射思政之孙。从祖母同安长公主以后婉淑，白太宗以为晋王妃。王居东宫，妃亦进册，擢父仁祐陈州刺史。帝即位，立为皇后。仁祐以特进封魏国公；母柳，本国夫人。仁祐卒，赠司空。
高宗被废的王皇后，是并州祁县人，北魏尚书左仆射王思政的孙女。她的堂祖母同安长公主因为王皇后温柔贤淑，就禀告太宗，让她做了晋王的王妃。晋王（高宗）被立为太子后，她也跟着被册封为太子妃，她的父亲王仁祐被提拔为陈州刺史。高宗即位后，立她为皇后。王仁祐因特进封为魏国公；母亲柳氏封为魏国夫人。王仁祐去世后，追赠司空。
〔18〕初，萧良娣有宠，而武才人贞观末以先帝宫人召为昭仪，俄与后、良娣争宠，更相毁短。而昭仪诡险，即诬后与母挟媚道蛊上，帝信之，解魏国夫人门籍，罢后舅柳奭中书令。李义府等阴佐昭仪，以偏言怒帝，遂下诏废后、良娣皆为庶人，囚宫中。后母兄、良娣宗族悉流岭南。许敬宗又奏：“仁祐无他功，以宫掖故，超列三事，今庶人谋乱宗社，罪宜夷宗，仁祐应斫棺，陛下不穷其诛，家止流窜，仁祐不宜引庇荫宥逆子孙。”有诏尽夺仁祐官爵。而后及良娣俄为武后所杀，改后姓为“蟒”，良娣为“枭”。
起初，萧良娣很受宠，而武才人在贞观末年因为曾是先帝（唐太宗）的宫女被召入宫，封为昭仪，不久就和王皇后、萧良娣争宠，互相说对方的坏话。武昭仪诡诈阴险，就诬告王皇后和她的母亲用邪术迷惑皇上，高宗相信了，取消了魏国夫人（王皇后母亲）出入宫门的凭证，罢免了皇后舅舅柳奭的中书令职务。李义府等人暗中帮助武昭仪，用偏激的话激怒高宗，于是高宗下诏把王皇后和萧良娣都废为平民，囚禁在宫中。皇后的母亲和兄弟、萧良娣的宗族全部被流放到岭南。许敬宗又上奏说：“王仁祐（王皇后父亲）没有别的功劳，因为女儿在宫中的缘故，破格位列三公，如今这两个平民图谋作乱危害国家，按罪应该灭族，王仁祐应该被开棺戮尸，陛下不彻底追究他们的罪行，家人只被流放，王仁祐不应该再享受庇护来宽恕叛逆的子孙。”于是有诏书全部剥夺了王仁祐的官爵。后来王皇后和萧良娣不久就被武后杀害，把皇后的姓氏改为“蟒”，良娣的姓氏改为“枭”。
〔19〕初，帝念后，间行至囚所，见门禁锢严，进饮食窦中，恻然伤之，呼曰：“皇后、良娣无恙乎？今安在？”二人同辞曰：“妾等以罪弃为婢，安得尊称耶？”流泪呜咽。又曰：“陛下幸念畴日，使妾死更生，复见日月，乞署此为‘回心院’。”帝曰：“朕即有处置。”武后知之，促诏杖二人百，剔其手足，反接投酿瓮中，曰：“令二妪骨醉！”数日死，殊其尸。初，诏旨到，后再拜曰：“陛下万年！昭仪承恩，死吾分也。”至良娣，骂曰：“武氏狐媚，翻覆至此！我后为猫，使武氏为鼠，吾当扼其喉以报。”后闻，诏六宫毋畜猫。武后频见二人被发沥血为厉，恶之，以巫祝解谢，即徙蓬莱宫，厉复见，故多驻东都。中宗即位，皆复其姓。
起初，高宗思念王皇后，私下走到囚禁她的地方，看到门禁森严，只在墙上开个小洞递送食物，心中悲伤，喊道：“皇后、良娣，你们还好吗？现在在哪里？”两人一起回答说：“我们因罪被废为婢女，哪里还敢接受这样的尊称？”流泪哭泣。又说：“陛下如果还念及旧日的情分，让我们死而复生，重见天日，请把这地方命名为‘回心院’。”高宗说：“我马上就有处置。”武则天知道后，催促下诏将两人各打一百杖，砍去手脚，反绑双手扔进酒瓮里，说：“让这两个老太婆骨醉！”几天后她们就死了，还被肢解尸体。当初诏书到达时，王皇后拜了两拜说：“陛下万岁！昭仪（武则天）承恩受宠，我死是应该的。”轮到萧良娣时，她骂道：“武氏这个狐狸精，翻云覆雨到这种地步！我死后要变成猫，让武氏变成老鼠，我要掐住她的喉咙报仇。”武则天听说后，下诏六宫不准养猫。武则天经常看见两人披头散发、浑身是血地作祟，很厌恶，用巫术祈祷解脱，便搬到蓬莱宫，但鬼魂又出现，所以她常常住在东都洛阳。中宗即位后，恢复了她们的姓氏。
〔20〕高宗则天顺圣皇后武氏，并州文水人。父士彟，见《外戚传》。文德皇后崩，久之，太宗闻士彟女美，召为才人，方十四。母杨，恸泣与诀，后独自如，曰：“见天子庸知非福，何儿女悲乎？”母韪其意，止泣。既见帝，赐号武媚。及帝崩，与嫔御皆为比丘尼。高宗为太子时，入侍，悦之。王后后久无子，萧淑妃方幸，后阴不悦。它日，帝过佛庐，才人见且泣，帝感动。后廉知状，引内后宫，以挠妃宠。
高宗的则天顺圣皇后武氏，是并州文水县人。她的父亲武士彟，事迹记载在《外戚传》中。文德皇后去世后，过了很久，太宗听说武士彟的女儿长得很美，就召她入宫封为才人，当时她才十四岁。她的母亲杨氏痛哭流涕地和她告别，她却泰然自若，说：“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气呢？何必像小女儿一样哭哭啼啼？”母亲觉得她的话有道理，就止住了哭泣。见到太宗后，被赐号“武媚”。太宗去世后，她和所有嫔妃一起被送到感业寺做了尼姑。高宗做太子时，曾入宫侍奉太宗，见到她就喜欢上了。王皇后很久没有儿子，萧淑妃正受宠爱，王皇后暗中不高兴。有一天，高宗经过佛寺，武才人见到他哭泣，高宗很感动。王皇后探知了情况，就把她引入后宫，想用她来分萧淑妃的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