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昔者,尧命羲、和,出纳日月,考星中以正四时。至舜,则曰“在璿玑玉衡,以齐七政”而已。虽二典质略,存其大法,亦由古者天人之际,推候占测,为术犹简。至于后世,其法渐密者。必积众人之智,然后能极其精微哉。盖自三代以来详矣。诗人所记,婚礼、土功必候天星。而《春秋》书日食、星变,《传》载诸国所占次舍、伏见、逆顺。至于《周礼》测景求中、分星辨国、妖祥察候,皆可推考,而独无所谓璿玑玉衡者,岂其不用于三代耶?抑其法制遂亡,而不可复得耶?不然,二物者,莫知其为何器也。至汉以后,表测景晷,以正地中,分列境界,上当星次,皆略依古。而又作仪以候天地,而浑天、周髀、宣夜之说,至于星经、历法,皆出于数术之学。唐兴,太史李淳风、浮图一行,尤称精博,后世未能过也。故采其要说,以著于篇。至于天象变见所以谴告人君者,皆有司所宜谨记也。
古时候,尧帝命令羲氏、和氏观测日月的运行,考定星宿的位置来确定四季。到了舜帝,只是说“观察璿玑玉衡,来调整七政”而已。虽然《尧典》《舜典》内容简略,但保存了大的法则,这也因为古代天人之间的关系,推算观测占卜的方法还比较简单。到了后世,这些方法逐渐精密起来,必须积累很多人的智慧,才能穷尽其中的精微奥妙。大概从夏商周三代以来就已经很详细了。诗人记载,婚礼、土木工程一定要观测星象。而《春秋》记载了日食、星变,《左传》记载了各国占卜的星宿位置、隐现、顺逆。至于《周礼》中测量日影求地中、分星宿辨国土、观察妖祥等,都可以推究考证,但唯独没有提到璿玑玉衡,难道三代没有使用它吗?还是它的制度失传了,无法再得到?不然的话,这两样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器具。到了汉朝以后,用表测量日影,来确定地中,划分疆界,上应星宿的次序,都大致依照古法。又制作仪器来观测天地,而浑天、周髀、宣夜这些学说,一直到星经、历法,都出自数术之学。唐朝兴起,太史李淳风、僧人一行尤其称得上精博,后世没有超过他们的。所以选取他们的主要说法,写在这篇里。至于天象变化用以警示君主的内容,都是有关部门应当谨慎记录的。
〔2〕贞观初,淳风上言:“舜在璿玑玉衡,以齐七政,则浑天仪也。《周礼》,土圭正日景以求地中,有以见日行黄道之验也。暨于周末,此器乃亡。汉落下闳作浑仪,其后贾逵、张衡等亦各有之,而推验七曜,并循赤道。按冬至极南,夏至极北,而赤道常定于中,国无南北之异。盖浑仪无黄道久矣。”太宗异其说,因诏为之。至七年仪成。表里三重,下据准基,状如十字,末树鳌足,以张四表。一曰六合仪,有天经双规、金浑纬规、金常规,相结于四极之内。列二十八宿、十日、十二辰、经纬三百六十五度。二曰三辰仪,圆径八尺,有璿玑规、月游规,列宿距度,七曜所行,转于六合之内。三曰四游仪,玄枢为轴,以连结玉衡游筩而贯约矩规。又玄极北树北辰,南矩地轴,傍转于内。玉衡在玄枢之间,而南北游,仰以观天之辰宿,下以识器之晷度。皆用铜。帝称善,置于凝晖阁,用之测候。阁在禁中,其后遂亡。
贞观初年,李淳风上书说:“舜帝用的璿玑玉衡,来调整七政,其实就是浑天仪。《周礼》记载,用土圭测量日影来求地中,可以验证太阳运行在黄道上。到了周末,这个仪器就失传了。汉朝的落下闳制造了浑仪,后来贾逵、张衡等人也各有制作,但推算日月五星的运行,都遵循赤道。按冬至太阳在最南边,夏至在最北边,而赤道固定在中,没有南北差异。大概浑仪没有黄道已经很久了。”太宗觉得他的说法很新奇,于是下诏制造。到贞观七年仪器制成。仪器表里三层,下面有基准底座,形状像十字,末端立有鳌足,用来张开四表。第一层叫六合仪,有天经双规、金浑纬规、金常规,相互连接在四极之内。上面排列二十八宿、十日、十二辰、经纬三百六十五度。第二层叫三辰仪,圆径八尺,有璿玑规、月游规,排列星宿的距离,日月五星的运行轨道,可以在六合仪内转动。第三层叫四游仪,用玄枢作为轴,连接玉衡游筩并贯穿约束矩规。又在玄极北边树立北辰,南边矩地轴,在旁边向内转动。玉衡在玄枢之间,可以南北游动,向上观测天上的星辰,向下识别仪器的晷度。全部用铜制成。太宗称赞说好,放在凝晖阁,用来观测天象。凝晖阁在皇宫内,后来这个仪器就失传了。
〔3〕开元九年721,一行受诏,改治新历,欲知黄道进退,而太史无黄道仪,率府兵曹参军梁令瓒以木为游仪,一行是之,乃奏:“黄道游仪,古有其术而无其器,昔人潜思,皆未能得。今令瓒所为,日道月交,皆自然契合,于推步尤要,请更铸以铜铁。”十一年723仪成。一行又曰:“灵台铁仪,后魏斛兰所作,规制朴略,度刻不均,赤道不动,乃如胶柱。以考月行,迟速多差,多或至十七度,少不减十度,不足以稽天象、授人时。李淳风黄道仪,以玉衡旋规,别带日道,傍列二百四十九交,以携月游,法颇难,术遂寝废。臣更造游仪,使黄道运行,以追列舍之变,因二分之中,以立黄道,交于奎、轸之间,二至陟降,各二十四度。黄道内施白道月环,用究阴阳朓,朒,动合天运。简而易从,可以制器垂象,永传不朽。”于是玄宗嘉之,自为之铭。
开元九年,一行和尚受诏命,修订新的历法,想知道黄道的进退情况,但太史令没有黄道仪。率府兵曹参军梁令瓒用木头制作了一个游仪,一行认为它正确,于是上奏说:“黄道游仪,古代有这种原理但没有实际器具,前人深入思考,都没有成功。现在梁令瓒制作的,太阳轨道和月亮交点,都自然契合,对推算特别重要,请求用铜铁重新铸造。”开元十一年仪器制成。一行又说:“灵台的铁仪,是后魏斛兰制作的,规格简陋,刻度不均匀,赤道固定不动,就像胶住柱子一样。用它来考察月亮的运行,快慢误差很大,多的甚至达到十七度,少的也不少于十度,不足以用来考察天象、颁布历法。李淳风的黄道仪,用玉衡旋转的规,另外带着太阳轨道,旁边排列着二百四十九个交点,用来牵引月亮的运行,方法比较复杂,后来就废止了。我重新制造游仪,让黄道能够运行,来追踪星宿的变化,根据春分秋分的中点,来确立黄道,相交于奎宿和轸宿之间,夏至冬至升降各二十四度。黄道内设置白道月环,用来研究阴阳的盈亏,运动符合天象。简单容易操作,可以用来制作仪器显示天象,永远流传不朽。”于是唐玄宗赞扬他,亲自为他写了铭文。
〔4〕又诏一行与令瓒等更铸浑天铜仪,圆天之象,具列宿赤道及周天度数。注水激轮,令其自转,一昼夜而天运周。外络二轮,缀以日月,令得运行。每天西旋一周,日东行一度,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,二十九转有余而日月会,三百六十五转而日周天。以木柜为地平,令仪半在地下,晦明朔望迟速有准。立木人二于地平上:其一前置鼓以候刻,至一刻则自击之;其一前置钟以候辰,至一辰亦自撞之。皆于柜中各施轮轴,钩键关锁,交错相持。置于武成殿前,以示百官。无几而铜铁渐涩,不能自转,遂藏于集贤院。
又下诏命令僧一行和梁令瓒等人重新铸造一个浑天铜仪,模拟天球的形状,上面标列了二十八宿、赤道以及周天度数。往仪器里注水来冲击轮子,让它自己转动,一昼夜天球就转完一圈。外面环绕着两个轮子,上面附着太阳和月亮的模型,让它们能够运行。每天天球向西旋转一周,太阳向东移动一度,月亮向东移动十三度又十九分之七度,月亮转二十九圈多之后太阳和月亮会合,太阳转三百六十五圈就绕天一周。用一个木柜作为地平圈,让仪器的一半在地平以下,这样晦明、朔望以及运行快慢都有准确的反映。在地平上立了两个木人:一个木人前面放鼓用来报刻,每到一刻它就自动击鼓;另一个木人前面放钟用来报时辰,每到一辰它就自动撞钟。这些装置都在木柜里各自设置了轮轴、钩键、关锁,交错连接互相支撑。把仪器放在武成殿前,给百官观看。没过多久,铜铁部件逐渐生锈卡涩,不能自己转动了,于是收藏在集贤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