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玄宗又尝以马百匹,盛饰分左右,施三重榻,舞《倾杯》数十曲,壮士举榻,马不动。乐工少年姿秀者十数人,衣黄衫、文玉带,立左右。每千秋节,舞于勤政楼下,后赐宴设酺,亦会勤政楼。其日未明,金吾引驾骑,北衙四军陈仗,列旗帜,被金甲、短后绣袍。太常卿引雅乐,每部数十人,间以胡夷之技。内闲厩使引戏马,五坊使引象、犀,入场拜舞。宫人数百衣锦绣衣,出帷中,击雷鼓,奏《小破阵乐》,岁以为常。
唐玄宗还曾经用一百匹马,给它们披上华丽的装饰,分列左右两边,放上三层木榻,让马跳《倾杯》舞几十遍,壮士们把木榻举起来,马却纹丝不动。十几个年轻英俊的乐工,穿着黄衫、系着有纹饰的玉带,站在马的两旁。每年千秋节的时候,就在勤政楼下让马跳舞,之后赐宴、设酒席,也都在勤政楼举行。那天天还没亮,金吾卫就引导着仪仗骑队,北衙四军摆开仪仗,竖起旗帜,士兵们穿着金甲和短后绣袍。太常卿带领雅乐乐队,每部有几十人,中间夹杂着胡人、夷人的技艺表演。内闲厩使带着表演的马匹,五坊使带着大象、犀牛,进场跪拜跳舞。几百个宫女穿着锦绣衣裳,从帷帐中出来,敲击雷鼓,演奏《小破阵乐》,每年都这样,成了惯例。
〔12〕千秋节者,玄宗以八月五日生,因以其日名节,而君臣共为荒乐,当时流俗多传其事以为盛。其后巨盗起,陷两京,自此天下用兵不息,而离宫苑囿遂以荒堙,独其余声遗曲传人间,闻者为之悲凉感动。盖其事适足为戒,而不足考法,故不复著其详。自肃宗以后,皆以生日为节,而德宗不立节,然止于群臣称觞上寿而已。
千秋节这个节日,是因为玄宗皇帝八月五日出生,于是用这一天作为节日,君臣一起纵情享乐,当时民间流传这件事,认为是盛事。后来安禄山等大盗兴起,攻陷两京,从此天下战乱不断,离宫别苑逐渐荒废,只有那些残余的乐曲流传在人间,听到的人为之悲凉感动。总的来说,这件事只足以作为警戒,不值得作为效法的典范,所以不再详细记载。从肃宗以后,都用生日作为节日,而德宗没有设立节日,但也只是群臣举杯祝寿而已。
〔13〕代宗繇广平王复二京,梨园供奉官刘日进制《宝应长宁乐》十八曲以献,皆宫调也。
唐代宗从广平王任上收复两京,梨园供奉官刘日进制作了《宝应长宁乐》十八首曲子进献,都是宫调。
〔14〕大历元年766,又有《广平太一乐》。《凉州曲》,本西凉所献也,其声本宫调,有大遍、小遍。贞元初,乐工康昆仑寓其声于琵琶,奏于玉宸殿,因号《玉宸宫调》,合诸乐,则用黄钟宫。其后方镇多制乐舞以献。河东节度使马燧献《定难曲》。昭义军节度使王虔休以德宗诞辰未有大乐,乃作《继天诞圣乐》,以宫为调,帝因作《中和乐舞》。山南节度使于頔又献《顺圣乐》,曲将半,而行缀皆伏,一人舞于中,又令女伎为佾舞,雄健壮妙,号《孙武顺圣乐》。
大历元年,又有《广平太一乐》。《凉州曲》本来是西凉进献的,它的声调原本是宫调,有大遍和小遍两种形式。贞元初年,乐工康昆仑把它的声调寄托在琵琶上,在玉宸殿演奏,因此称为《玉宸宫调》,和其他乐曲合奏时,就用黄钟宫调。从那以后,各地的节度使纷纷制作乐舞进献。河东节度使马燧进献了《定难曲》。昭义军节度使王虔休认为德宗皇帝的诞辰没有大型乐曲,于是创作了《继天诞圣乐》,以宫调为主,皇帝因此创作了《中和乐舞》。山南节度使于頔又进献了《顺圣乐》,乐曲演奏到一半时,跳舞的行列都伏下身子,有一个人在中间舞蹈,又让女艺人表演佾舞,雄健壮美,称为《孙武顺圣乐》。
〔15〕文宗好雅乐,诏太常卿冯定采开元雅乐制《云韶法曲》及《霓裳羽衣舞曲》。《云韶乐》有玉磬四虡,琴、瑟、筑、箫、篪、籥、跋膝、笙、竽皆一,登歌四人,分立堂上下,童子五人,绣衣执金莲花以导,舞者三百人,阶下设锦筵,遇内宴乃奏。谓大臣曰:“笙磬同音,沈吟忘味,不图为乐至于斯也。”自是臣下功高者,辄赐之。乐成,改法曲为仙韶曲。会昌初,宰相李德裕命乐工制《万斯年曲》以献。
唐文宗喜欢雅乐,下诏让太常卿冯定采集开元年间的雅乐,制作《云韶法曲》和《霓裳羽衣舞曲》。《云韶乐》有玉磬四架,琴、瑟、筑、箫、篪、籥、跋膝、笙、竽各一件,登歌四人,分别站在堂上堂下,童子五人,穿着绣衣手拿金莲花作为引导,舞者三百人,台阶下铺设锦席,遇到内宴才演奏。文宗对大臣说:“笙和磬声音和谐,让人沉醉忘味,没想到音乐能达到这种境界。”从此以后,臣子功劳高的,就赏赐此乐。乐曲完成后,改法曲为仙韶曲。会昌初年,宰相李德裕命令乐工制作《万斯年曲》进献。
〔16〕大中初,太常乐工五千余人,俗乐一千五百余人。宣宗每宴群臣,备百戏。帝制新曲,教女伶数十百人,衣珠翠缇绣,连袂而歌,其乐有《播皇猷》之曲,舞者高冠方履,褒衣博带,趋走俯仰,中于规矩。又有《葱岭西曲》,士女蠙歌为队,其词言葱岭之民乐河,湟故地归唐也。
大中初年,太常寺乐工有五千多人,其中俗乐有一千五百多人。唐宣宗每次宴请群臣,都准备百戏。皇帝亲自制作新曲,教几十上百个女乐人,穿着珠翠和锦绣的衣服,手拉手唱歌,其中有《播皇猷》这首曲子,舞者戴着高冠、穿着方头鞋,宽衣大带,行走俯仰都合乎规矩。还有《葱岭西曲》,男女组成队列唱歌,歌词说葱岭地区的人民为河湟故地回归唐朝而高兴。
〔17〕咸通间,诸王多习音声、倡优杂戏,天子幸其院,则迎驾奏乐。是时,蕃镇稍复舞《破阵乐》,然舞者衣画甲,执旗旆,才十人而已。盖唐之盛时,乐曲所传,至其末年,往往亡缺。
咸通年间,诸王大多学习音乐、倡优杂戏,皇帝驾临他们的宅院,他们就奏乐迎接。这时候,藩镇逐渐又开始跳《破阵乐》,但舞者穿着画甲,拿着旗帜,只有十个人而已。唐朝鼎盛时期流传的乐曲,到了末年,往往都散失残缺了。
〔18〕周、隋与北齐、陈接壤,故歌舞杂有四方之乐。至唐,东夷乐有高丽、百济,北狄有鲜卑、吐谷浑、部落稽,南蛮有扶南、天竺、南诏、骠国,西戎有高昌、龟兹、疏勒、康国、安国,凡十四国之乐,而八国之伎,列于十部乐。
北周、隋朝与北齐、陈朝领地接壤,所以歌舞音乐中混杂了四面八方的乐曲。到了唐朝,东夷的音乐有高丽、百济,北狄有鲜卑、吐谷浑、部落稽,南蛮有扶南、天竺、南诏、骠国,西戎有高昌、龟兹、疏勒、康国、安国,总共是十四个国家的音乐,而其中八个国家的乐舞表演,被列入唐朝的十部乐之中。
〔19〕中宗时,百济乐工人亡散,岐王为太常卿,复奏置之,然音伎多阙。舞者二人,紫大袖裙襦、章甫冠、衣履。乐有筝、笛、桃皮觱篥、箜篌、歌而已。
唐中宗时期,百济的乐工流亡散失,岐王担任太常卿,又上奏恢复设置,但音乐技艺大多缺失。舞者有两人,穿着紫色大袖的裙襦,戴着章甫冠,穿鞋。乐器只有筝、笛、桃皮觱篥、箜篌,加上唱歌而已。
〔20〕北狄乐皆马上之声,自汉后以为鼓吹,亦军中乐,马上奏之,故隶鼓吹署。后魏乐府初有《北歌》,亦曰《真人歌》,都代时,命宫人朝夕歌之。周、隋始与西凉乐杂奏。至唐存者五十三章,而名可解者六章而已:一曰《慕容可汗》,二曰《吐谷浑》,三曰《部落稽》,四曰《钜鹿公主》,五曰《白净王》,六曰《太子企喻》也。其余辞多可汗之称,盖燕、魏之际鲜卑歌也。隋鼓吹有其曲而不同。贞观中,将军侯贵昌,并州人,世传《北歌》,诏隶太乐,然译者不能通,岁久不可辨矣。金吾所掌有大角,即魏之“簸逻回”,工人谓之角手,以备鼓吹。
北狄音乐都是马上的声音,自汉代以后用作鼓吹,也是军中音乐,在马上演奏,所以隶属于鼓吹署。后魏乐府最初有《北歌》,也叫《真人歌》,在定都代地的时候,命令宫人早晚歌唱。北周、隋朝开始与西凉乐合奏。到唐朝保存下来的有五十三章,但名称能解释的只有六章:一是《慕容可汗》,二是《吐谷浑》,三是《部落稽》,四是《钜鹿公主》,五是《白净王》,六是《太子企喻》。其余歌词多有“可汗”的称呼,大概是燕、魏时期的鲜卑歌曲。隋朝鼓吹有其曲调但不同。贞观年间,将军侯贵昌,并州人,世代相传《北歌》,下诏隶属太乐,但翻译的人不能通晓,时间久了无法辨别了。金吾卫掌管的大角,就是魏国的“簸逻回”,乐工称它为角手,用于鼓吹。
〔21〕南蛮、北狄俗断发,故舞者以绳围首约发。有新声自河西至者,号胡音,龟兹散乐皆为之少息。
南蛮和北狄的风俗是剪断头发,所以跳舞的人用绳子围住头来束发。有一种新的音乐从河西传来,叫做胡音,龟兹的散乐都因此稍微停息了。
〔22〕扶南乐,舞者二人,以朝霞为衣,赤皮鞋。天竺伎能自断手足,刺肠胃,高宗恶其惊俗,诏不令入中国。睿宗时,婆罗门国献人倒行以足舞,仰植铦刀,俯身就锋,历脸下,复植于背,觱篥者立腹上,终曲而不伤。又伏伸其手,二人蹑之,周旋百转。开元初,其乐犹与四夷乐同列。
扶南乐,舞者两人,穿着朝霞般的衣服,红色皮鞋。天竺的艺人能自己砍断手脚,刺穿肠胃,唐高宗厌恶他们惊骇世俗,下诏不允许进入中国。唐睿宗时,婆罗门国进献艺人,能倒着走路用脚跳舞,仰面竖起锋利的刀,俯身凑近刀刃,经过脸下方,又把刀竖在背上,吹觱篥的人站在他肚子上,一曲结束也不受伤。又趴下伸出手,两人踩在上面,旋转百转。开元初年,这种音乐还与四夷乐并列。
〔23〕贞元中,南诏异牟寻遣使诣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,言欲献夷中歌曲,且令骠国进乐。皋乃作《南诏奉圣乐》,用黄钟之均,舞六成,工六十四人,赞引二人,序曲二十八叠,执羽而舞“南诏奉圣乐”字,曲将终,雷鼓作于四隅,舞者皆拜,金声作而起,执羽稽首,以象朝觐。每拜跪,节以钲鼓。又为五均:一曰黄钟,宫之宫;二曰太蔟,商之宫;三曰姑洗,角之宫;四曰林钟,徵之宫;五曰南吕,羽之宫。其文义繁杂,不足复纪。德宗阅于麟德殿,以授太常工人,自是殿庭宴则立奏,宫中则坐奏。
贞元年间,南诏王异牟寻派遣使者到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处,说想进献夷中歌曲,并让骠国进献音乐。韦皋于是制作了《南诏奉圣乐》,使用黄钟调,舞蹈六段,乐工六十四人,赞礼引导二人,序曲二十八叠,拿着羽毛跳舞组成“南诏奉圣乐”字样,乐曲快结束时,雷鼓在四角响起,舞者都拜,金属声响起就起身,拿着羽毛叩头,象征朝见。每次拜跪,用钲鼓打节拍。又制作了五均:一是黄钟,宫调中的宫音;二是太蔟,商调中的宫音;三是姑洗,角调中的宫音;四是林钟,徵调中的宫音;五是南吕,羽调中的宫音。其文义繁杂,不值得再记录。唐德宗在麟德殿观看,传授给太常寺乐工,从此殿庭宴会时站着演奏,宫中则坐着演奏。
〔24〕十七年,骠国王雍羌遣弟悉利移、城主舒难陀献其国乐,至成都,韦皋复谱次其声,又图其舞容、乐器以献。凡工器二十有二,其音八:金、贝、丝、竹、匏、革、牙、角,大抵皆夷狄之器,其声曲不隶于有司,故无足采云。
贞元十七年,骠国的国王雍羌派他的弟弟悉利移和城主舒难陀,带着他们国家的音乐来到成都。韦皋重新编排了这些乐曲的声调,又画下了舞蹈的场面和乐器,一起进献给朝廷。总共乐器和乐工有二十二种,发出的声音有八类:金、贝、丝、竹、匏、革、牙、角。这些大多都是少数民族的乐器,乐曲声调也不归朝廷有关部门管辖,所以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