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兀欲,东丹王突欲子也。突欲奔于唐,兀欲留不从,号永康王。契丹好饮人血,突欲左右姬妾,多刺其臂吮之,其小过辄挑目、刲灼,不胜其毒。然喜宾客,好饮酒,工画,颇知书。其自契丹归中国,载书数千卷,枢密使赵延寿每假其异书、医经,皆中国所无者。明宗时,自滑州朝京师,遥领武信军节度使,食其俸,赐甲第一区,宫女数人。契丹兵助晋于太原,唐废帝遣宦者秦继旻、皇城使李彦绅杀突欲于其第。晋高祖追封突欲为燕王。
兀欲是东丹王突欲的儿子。突欲逃奔到唐朝,兀欲留下没有跟随,号称永康王。契丹人喜欢喝人血,突欲身边的姬妾,经常被刺破手臂吸血,稍微有点过错就被挖眼、割肉烧灼,受尽折磨。但突欲喜欢宾客,爱喝酒,擅长绘画,相当有文化。他从契丹回到中原,带了几千卷书,枢密使赵延寿经常借阅他收藏的奇书和医经,都是中原没有的。后唐明宗时,他从滑州到京城朝见,遥领武信军节度使的官职,领取俸禄,皇帝赐给他一所宅院和几个宫女。后来契丹军队在太原帮后晋打仗,后唐废帝派宦官秦继旻和皇城使李彦绅在突欲的府邸杀了他。后晋高祖追封突欲为燕王。
〔2〕德光灭晋,兀欲从至京师。德光杀继旻、彦绅,籍其家赀,悉以赐兀欲。德光死栾城,兀欲与赵延寿及诸大将等俱入镇州。延寿自称权知军国事,遣人求镇州管钥于兀欲,兀欲不与。延寿左右曰:“契丹大人聚而谋者汹汹,必有变,宜备之。今中国之兵,犹有万人,可以击虏;不然,事必不成。”延寿犹豫不决。兀欲妻,延寿以为妹,五月朔旦,兀欲召延寿及张砺、李崧、冯道等置酒,酒数行,兀欲谓延寿曰:“妹自上国来,当一见之。”延寿欣然与兀欲俱入。食顷,兀欲出坐,笑谓砺等曰:“燕王谋反,锁之矣。诸君可无虑也。”又曰:“先帝在汴州与我算子一茎,许我知南朝军国事,昨闻寝疾,无遗命,燕王安得自擅邪?”砺等罢去。兀欲召延寿廷立而诘之,延寿不能对。乃遣人监之,而籍其家赀。兀欲宣德光遗制曰:“永康王,大圣皇帝之嫡孙,人皇王之长子,可于中京即皇帝位。”中京,契丹谓镇州也。遣使者告哀于诸镇。萧翰闻德光死,弃汴州而北,至镇州,兀欲已去。翰以骑围张砺宅,执砺而责曰:“汝教先帝勿用胡人为节度使,何也?”砺对不屈,翰锁之。是夕,砺卒。
耶律德光灭掉后晋之后,兀欲跟着他到了汴京。德光杀了继旻和彦绅,抄没了他们的家产,全部赏赐给了兀欲。德光在栾城去世,兀欲和赵延寿以及各位大将一起进入镇州。赵延寿自称代理掌管军国大事,派人向兀欲索要镇州的钥匙(管理权),兀欲不给。赵延寿的手下说:“契丹的高官们聚在一起谋划,闹哄哄的,肯定有变故,应该防备他们。现在中原的军队还有上万人,可以攻打契丹人;不然的话,事情肯定成不了。”赵延寿犹豫不决。兀欲的妻子,赵延寿认作妹妹,五月初一早晨,兀欲召来赵延寿以及张砺、李崧、冯道等人摆酒设宴,酒过几巡,兀欲对赵延寿说:“妹妹从我们上国来了,你应该见一见。”赵延寿很高兴地跟兀欲一起进去。过了一顿饭的功夫,兀欲出来坐下,笑着对张砺等人说:“燕王(赵延寿)谋反,已经把他锁起来了。各位不必担心了。”又说:“先帝在汴州时给了我一根算筹,答应让我掌管南朝的军国大事,昨天听说他卧病在床,没有留下遗命,燕王怎么能擅自做主呢?”张砺等人告辞离开。兀欲把赵延寿叫到庭院中站着责问他,赵延寿回答不上来。于是派人监视他,并且抄没了他的家产。兀欲宣布了德光的遗诏说:“永康王(兀欲)是大圣皇帝(耶律阿保机)的嫡孙,人皇王(耶律倍)的长子,可以在中京即位当皇帝。”中京,就是契丹所说的镇州。然后派使者到各个方镇报丧。萧翰听说德光死了,放弃汴州往北走,到了镇州,兀欲已经离开了。萧翰带着骑兵包围了张砺的住宅,抓住张砺责问说:“你教先帝不要任用胡人做节度使,为什么?”张砺回答时毫不屈服,萧翰就把他锁了起来。当天晚上,张砺死了。
〔3〕兀欲为人俊伟,亦工画,能饮酒,好礼士,德光尝赐以绢数千匹,兀欲散之,一日而尽。兀欲已立,先遣人报其祖母述律。述律怒曰:“我儿平晋取天下,有大功业,其子在我侧者当立,而人皇王背我归中国,其子岂得立邪?”乃率兵逆兀欲,将废之。兀欲留其将麻答守镇州,晋诸将相随德光在镇州者皆留之而去。以翰林学士徐台符、李汗从行,与其祖母述律相距于石桥。述律所将兵多亡归兀欲。兀欲乃幽述律于祖州。祖州,阿保机墓所也。
兀欲长得高大英俊,也擅长绘画,能喝酒,喜欢礼遇士人。耶律德光曾经赏赐他几千匹绢,他一天之内就全部分发完了。兀欲即位后,先派人报告他的祖母述律。述律生气地说:“我儿子(耶律德光)平定后晋、夺取天下,有大功业,他的儿子(指耶律璟)在我身边应该被立为皇帝,而人皇王(耶律倍)背叛我归顺中原,他的儿子怎么能立呢?”于是率兵迎击兀欲,打算废掉他。兀欲留下部将麻答守卫镇州,把跟随德光在镇州的后晋将相都留下,自己离开了。他带着翰林学士徐台符、李汗随行,与祖母述律在石桥对峙。述律率领的士兵大多逃归兀欲。兀欲于是把述律囚禁在祖州。祖州是阿保机的陵墓所在地。
〔4〕述律为人多智而忍。阿保机死,悉召从行大将等妻,谓曰:“我今为寡妇矣,汝等岂宜有夫。”乃杀其大将百余人,曰:“可往从先帝。”左右有过者,多送木叶山,杀于阿保机墓队中,曰:“为我见先帝于地下。”大将赵思温,本中国人也,以材勇为阿保机所宠,述律后以事怒之,使送木叶山,思温辞不肯行。述律曰:“尔,先帝亲信,安得不往见之?”思温对曰:“亲莫如后,后何不行?”述律曰:“我本欲从先帝于地下,以子幼,国中多故,未能也。然可断吾一臂以送之。”左右切谏之,乃断其一腕,而释思温不杀。初,德光之击晋也,述律常非之,曰:“吾国用一汉人为主可乎?”德光曰:“不可也。”述律曰:“然则汝得中国不能有,后必有祸,悔无及矣。”德光死,载其尸归,述律不哭而抚其尸曰:“待我国中人畜如故,然后葬汝。”已而兀欲囚之,后死于木叶山。
述律为人足智多谋而且残忍。阿保机死后,她把所有随行大将的妻子都召来,说:“我现在成了寡妇,你们怎么还能有丈夫呢?”于是杀了大将一百多人,说:“你们可以去陪伴先帝。”身边人有错,大多送到木叶山,在阿保机的墓道中杀掉,说:“替我到地下去见先帝。”大将赵思温,本是中原人,因为才能勇敢被阿保机宠爱,述律后来因事发怒,要把他送到木叶山,赵思温推辞不肯去。述律说:“你是先帝的亲信,怎么能不去见他呢?”赵思温回答:“论亲近谁也比不上您,您怎么不去?”述律说:“我本想跟先帝到地下,但因为儿子年幼,国内多事,没能做到。但可以砍下我一条手臂送去。”左右极力劝阻,于是砍断自己一只手腕,释放了赵思温没有杀他。当初,耶律德光攻打后晋时,述律常常反对,说:“我们国家能用一个汉人当君主吗?”德光说:“不能。”述律说:“既然如此,你得到中原也不能占有,以后必有祸害,后悔就来不及了。”德光死后,用车子拉回他的尸体,述律没有哭,而是抚摸着尸体说:“等我国的人畜都恢复原状,然后安葬你。”不久兀欲囚禁了她,后来她死在木叶山。
〔5〕兀欲更名阮,号天授皇帝,改元曰天禄。是岁八月,葬德光于木叶山,遣人至镇州召冯道、和凝等会葬。使者至镇州,镇州军乱,大将白再荣等逐出麻答。据定州,已而悉其众以北。麻答者,德光之从弟也。德光灭晋,以为邢州节度使,兀欲立,命守镇州。麻答尤酷虐,多略中国人,剥面,抉目,拔发,断腕而杀之,出入常以钳凿挑割之具自随,寝处前后挂人肝、胫、手、足,言笑自若,镇、定之人不胜其毒。麻答已去,冯道等乃南归。
兀欲改名为阮,号称天授皇帝,改年号为天禄。这一年八月,安葬德光于木叶山,派人到镇州召冯道、和凝等人参加葬礼。使者到达镇州,镇州发生兵变,大将白再荣等人驱逐了麻答。占据了定州,不久带领全部人马北上。麻答是德光的堂弟。德光灭后晋时,任命他为邢州节度使,兀欲即位后,命他守卫镇州。麻答特别残暴,大量掳掠中原人,剥人脸皮、挖眼、拔头发、砍断手腕然后杀死,出入常常随身带着钳子、凿子、挑割的工具,住处前后挂着人的肝、小腿、手、脚,言笑自如,镇州、定州的人深受其毒害。麻答离开后,冯道等人才向南返回。
〔6〕汉乾祐元年,兀欲率万骑攻邢州,陷内丘。契丹入寇,常以马嘶为候。其来也,马不嘶鸣,而矛戟夜有光,又月食,虏众皆惧,以为凶,虽破内丘,而人马伤死者太半。兀欲立五年,会诸部酋长,复谋入寇,诸部大人皆不欲,兀欲强之。燕王述轧与太宁王呕里僧等率兵杀兀欲于大神淀。德光子齐王述律闻乱,走南山。契丹击杀述轧、呕里僧,而迎述律以立。
后汉乾祐元年(948年),兀欲率领一万骑兵攻打邢州,攻陷了内丘。契丹人入侵时,通常以马嘶鸣作为信号。但这次他们来的时候,马没有嘶鸣,而且矛和戟在夜里发出亮光,又赶上月食,契丹士兵都很害怕,认为这是凶兆,虽然攻破了内丘,但人马死伤了大半。兀欲即位五年后,召集各部首领,又谋划入侵中原,各部首领都不愿意,兀欲强迫他们。燕王述轧和太宁王呕里僧等人率兵在大神淀杀死了兀欲。德光的儿子齐王述律听说发生动乱,逃往南山。契丹人杀死了述轧和呕里僧,然后迎接述律,立他为王。
〔7〕述律立,改元庆历,号天顺皇帝,后更名璟。述律有疾,不能近妇人,左右给事,多以宦者。然畋猎好饮酒,不恤国事,每酣饮,自夜至旦,昼则常睡,国人谓之“睡王”。
述律(耶律璟)即位,改年号为庆历,号称天顺皇帝,后来改名为璟。述律有病,不能接近女人,身边伺候的人大多是宦官。但他喜欢打猎和喝酒,不关心国事,每次畅饮,从晚上到早晨,白天则常常睡觉,国人称他为“睡王”。
〔8〕初,兀欲常遣使聘汉,使者至中国而周太祖入立。太祖复遣将军朱宪报聘,宪还而兀欲死。述律立,遂不复南寇。显德六年959夏,世宗北伐,以保大军节度使田景咸为淤口关部署,右神武统军李洪信为合流口部署,前凤翔节度使王晏为益津关部署、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通为陆路都部署。世宗自乾宁军御龙舟,艛船战舰,首尾数十里,至益津关,降其守将,而河路渐狭,舟不能进,乃舍舟陆行。瓦桥淤口关、瀛莫州守将,皆迎降。方下令进攻幽州,世宗遇疾,乃置雄州于瓦桥关、霸州于益津关而还。周师下三关、瀛、莫,兵不血刃。述律闻之,谓其国人曰:“此本汉地,今以还汉,又何惜耶?”述律后为庖者因其醉而杀之。
当初,兀欲经常派使者访问后汉,使者到达中原时,后周太祖郭威已经即位。太祖又派将军朱宪回访,朱宪回来时兀欲已死。述律(耶律璟)即位后,就不再向南侵犯了。后周显德六年夏天,世宗柴荣北伐,任命保大军节度使田景咸为淤口关部署,右神武统军李洪信为合流口部署,前凤翔节度使王晏为益津关部署,侍卫亲军马步都虞候韩通为陆路都部署。世宗从乾宁军乘坐龙舟,艛船战舰首尾相连几十里,到达益津关,守将投降,但河道逐渐变窄,船无法前进,于是弃船陆行。瓦桥关、淤口关、瀛州、莫州的守将都迎接投降。正要下令进攻幽州时,世宗生了病,于是在瓦桥关设置雄州、在益津关设置霸州后返回。后周军队攻下三关、瀛州、莫州,兵不血刃。述律听说后,对国中人说:“这本来就是汉地,现在还给汉人,又有什么可惜的呢?”后来述律被厨师趁他醉酒时杀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