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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五代史 · 卷六十四·后蜀世家第四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〕孟知祥,字保胤,邢州龙冈人也。其叔父迁,当唐之末,据邢、洺、磁三州,为晋所虏。晋王以迁守泽潞,梁兵攻晋,迁以泽潞降梁。知祥父道,独留事晋而不显。及知祥壮,晋王以其弟克让女妻之,以为左教练使。庄宗为晋王,以知祥为中门使。前此为中门使者多以罪诛,知祥惧,求他职,庄宗命知祥荐可代己者,知祥因荐郭崇韬自代,崇韬德之,知祥迁马步军都虞候。庄宗建号,以太原为北京,以知祥为太原尹、北京留守。

孟知祥,字保胤,是邢州龙冈人。他的叔父孟迁,在唐朝末年占据邢、洺、磁三州,被晋王俘虏。晋王让孟迁镇守泽潞,梁兵攻打晋王时,孟迁带着泽潞投降了梁。孟知祥的父亲孟道,独自留在晋王那里效力,但没有显赫的功绩。等到孟知祥长大成人,晋王把他弟弟李克让的女儿嫁给他,并任命他为左教练使。庄宗担任晋王时,任命孟知祥为中门使。在此之前,担任中门使的人大多因罪被杀,孟知祥很害怕,请求调任其他职务。庄宗让他推荐可以代替自己的人,孟知祥于是推荐了郭崇韬代替自己,郭崇韬很感激他,孟知祥升任马步军都虞候。庄宗建立后唐后,把太原定为北京,任命孟知祥为太原尹、北京留守。

〔2〕魏王继岌代蜀,郭崇韬为招讨使,崇韬临诀,白曰:“即臣等平蜀,陛下择帅以守西川,无如孟知祥者。”已而唐兵破蜀,庄宗遂以知祥为成都尹、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。知祥驰至京师,庄宗戒有司盛供帐,多出内府珍奇诸物以宴劳之。酒酣,语及平昔,以为笑乐,叹曰:“继岌前日乳臭儿尔,乃能为吾平定两川,吾徒老矣,孺子可喜,然益令人悲尔!吾忆先帝弃世时,疆土侵削,仅保一隅,岂知今日奄有天下,九州四海,珍奇异产,充牣吾府!”因指以示知祥,曰:“吾闻蜀土之富,无异于此,以卿亲贤,故以相付。”

魏王李继岌征伐蜀地,郭崇韬担任招讨使。郭崇韬临行前告别,禀告庄宗说:“等我们平定蜀地后,陛下选择主帅来镇守西川,没有人比孟知祥更合适的了。”不久唐军攻破蜀地,庄宗于是任命孟知祥为成都尹、剑南西川节度副大使。孟知祥快速赶到京城,庄宗命令有关部门准备盛大的帐幕,拿出很多内府中的珍奇物品来设宴犒劳他。酒喝到畅快时,谈到往事,以此为笑乐,感叹说:“继岌前几天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,竟然能为我平定两川,我们这些人老了,年轻人可喜,但更令人悲伤啊!我回忆先帝去世时,疆土被侵削,仅仅保住一角之地,哪里知道今天竟然拥有天下,九州四海,珍奇异物,充满我的府库!”于是指着这些财物给孟知祥看,说:“我听说蜀地的富饶,和这里没有差别,因为你是我亲近贤能的人,所以把蜀地交付给你。”

〔3〕同光四年926正月戊辰,知祥至成都,而崇韬已死。魏王继岌引军东归,先锋康延孝反,攻破汉州。知祥遣大将李仁罕会任圜、董璋等兵击破延孝,知祥得其将李肇、侯弘实及其兵数千以归。而庄宗崩,魏王继岌死,明宗入立。知祥乃训练兵甲,阴有王蜀之志。益置义胜、定远、骁锐、义宁、飞棹等军七万余人,命李仁罕、赵廷隐、张业等分将之。

同光四年正月戊辰日,孟知祥到达成都,这时郭崇韬已经死了。魏王李继岌领兵向东返回,先锋康延孝反叛,攻破了汉州。孟知祥派大将李仁罕会同任圜、董璋等人的军队击败了康延孝,孟知祥收降了康延孝的部将李肇、侯弘实以及几千士兵,然后返回。这时庄宗驾崩,魏王李继岌也死了,明宗即位。孟知祥于是训练军队,暗中有了在蜀地称王的打算。他又增设了义胜、定远、骁锐、义宁、飞棹等军队,共七万多人,命令李仁罕、赵廷隐、张业等人分别统领。

〔4〕初,魏王之班师也,知祥率成都富人及王氏故臣家,得钱六百万缗以犒军,其余者犹二百万。任圜自蜀入为相,兼判三司,素知蜀所余钱。是冬,知祥拜侍中,乃以太仆卿赵季良赍官告赐之,因以为三川制置使,督蜀犒军余钱送京师,且制置两川征赋。知祥怒,不奉诏。然知祥与季良有旧,遂留之。

当初,魏王班师回朝时,孟知祥率领成都的富户和原前蜀王氏的旧臣家,筹集了六百万缗钱用来犒劳军队,剩下的还有二百万。任圜从蜀地回朝担任宰相,兼管三司,一向知道蜀地还剩余不少钱。这年冬天,孟知祥被任命为侍中,朝廷派太仆卿赵季良带着委任状去赐给他,并任命赵季良为三川制置使,督促把蜀地犒军剩下的钱送往京师,同时负责管理两川的赋税征收。孟知祥很生气,不肯接受诏命。不过孟知祥与赵季良有旧交,于是把他留了下来。

〔5〕枢密使安重诲颇疑知祥有异志,思有以制之。初,知祥镇蜀,庄宗以宦者焦彦宾为监军,明宗入立,悉诛宦者,罢诸道监军。彦宾已罢,重诲复以客省使李严为监军。严前使蜀,既归而献策伐蜀,蜀人皆恶之,而知祥亦怒曰:“焦彦宾以例罢,而诸道皆废监军,独吾军置之,是严欲以蜀再为功也。”掌书记母昭裔及诸将吏皆请止严而无内,知祥曰:“吾将有以待其来!”严至境上,遣人持书候知祥,知祥盛兵见之,冀严惧而不来,严闻之自若。天成二年927正月,严至成都,知祥置酒召严。是时,焦彦宾虽罢,犹在蜀,严于怀中出诏示知祥以诛彦宾,知祥不听,因责严曰:“今诸方镇已罢监军,公何得来此?”目客将王彦铢执严下,斩之。明宗不能诘。

枢密使安重诲很怀疑孟知祥有反叛之心,总想找个办法来控制他。当初,孟知祥镇守蜀地时,唐庄宗派宦官焦彦宾做监军,唐明宗即位后,杀光了所有宦官,并撤销了各道的监军。焦彦宾已经被免职,安重诲又派客省使李严去担任监军。李严之前出使过蜀地,回来后建议攻打蜀地,蜀地人都很讨厌他,孟知祥也生气地说:“焦彦宾按规定被免职,各道也都废除了监军,唯独我这里还设监军,这分明是李严想拿蜀地再次立功。”掌书记母昭裔和各位将领官员都请求阻止李严入境,孟知祥说:“我自有办法等他来!”李严到边境时,派人送信问候孟知祥,孟知祥摆出强大军队来见他,希望李严害怕而不敢来,李严听到后却神色自如。天成二年正月,李严到达成都,孟知祥设宴招待李严。这时,焦彦宾虽然已被免职,但还在蜀地,李严从怀里拿出诏书给孟知祥看,要杀焦彦宾,孟知祥不答应,反而责备李严说:“现在各地方镇都已撤销监军,你为什么到这里来?”然后示意客将王彦铢把李严抓下去,杀了他。唐明宗也没法追究。

〔6〕初,知祥镇蜀,遣人迎其家属于太原,行至凤翔,凤翔节度使李从曮闻知祥杀李严,以为知祥反矣,遂留之。明宗既不能诘,而欲以恩信怀之,乃遣客省使李仁矩慰谕知祥,并送琼华公主及其子昶等归之。

当初,孟知祥镇守蜀地,派人到太原迎接他的家属。走到凤翔时,凤翔节度使李从曮听说孟知祥杀了李严,以为孟知祥反叛了,于是扣留了这些家属。明宗既不能追究,又打算用恩德信义来安抚他,于是派客省使李仁矩前去慰问孟知祥,并护送琼华公主和她的儿子孟昶等人回到孟知祥身边。

〔7〕知祥因请赵季良为节度副使,事无大小,皆与参决。三年928,唐徙季良为果州团练使,以何瓒为节度副使。知祥得制书匿之,表留季良,不许。乃遣其将雷廷鲁至京师论请,明宗不得已而从之。是时,瓒行至绵谷,惧不敢进,知祥乃奏瓒为行军司马。

孟知祥于是请求任命赵季良为节度副使,无论大事小事,都和他一起商议决定。长兴三年,后唐朝廷调任赵季良为果州团练使,任命何瓒为节度副使。孟知祥得到朝廷的任命文书后藏了起来,上表请求留下赵季良,朝廷不答应。于是他派部将雷廷鲁到京城去请求,明宗不得已只好同意了。这时,何瓒已经走到绵谷,害怕得不敢继续前进,孟知祥于是上奏请求任命何瓒为行军司马。

〔8〕是岁,唐师伐荆南,诏知祥以兵下峡,知祥遣毛重威率兵三千戍夔州。已而荆南高季兴死,其子从诲请命,知祥请罢戍兵,不许。知祥讽重威以兵鼓噪,溃而归,唐以诏书劾重威,知祥奏请无劾,由是唐大臣益以知祥为必反。

这一年,后唐的军队攻打荆南,皇帝下诏命令孟知祥率领军队沿三峡东下,孟知祥派毛重威带领三千士兵驻守夔州。不久荆南的高季兴死了,他的儿子高从诲向后唐朝廷请求归顺(接受任命),孟知祥请求撤掉驻守夔州的军队,后唐朝廷没有答应。孟知祥暗示毛重威让士兵们故意喧哗吵闹,然后溃散逃回,后唐朝廷用诏书弹劾毛重威,孟知祥上奏请求不要弹劾,从此后唐的大臣们更加认为孟知祥必定会反叛。

〔9〕四年929,明宗将有事于南郊,遣李仁矩责知祥助礼钱一百万缗。知祥觉唐谋欲困己,辞不肯出。久之,请献五十万而已。初,魏王继岌东归,留精兵五千戍蜀。自安重诲疑知祥有异志,听言事者,用己所亲信分守两川管内诸州,每除守将,则以精兵为其牙队,多者二三千,少者不下五百人,以备缓急。是岁,以夏鲁奇为武信军节度使;分东川之阆州为保宁军,以李仁矩为节度使;又以武虔裕为绵州刺史。仁矩与东川董璋有隙,而虔裕重诲表兄,由是璋与知祥皆惧,以谓唐将致讨。自璋镇东川,未尝与知祥通问,于是璋始遣人求婚以自结。而知祥心恨璋,欲不许,以问赵季良,季良以为宜合从以拒唐,知祥乃许。于是连表请罢还唐所遣节度使、刺史等。明宗优诏慰谕之。

长兴四年,明宗将要举行南郊祭天大典,派李仁矩向孟知祥索要助礼钱一百万缗。孟知祥察觉到朝廷的意图是想困住自己,推辞不肯出钱。过了很久,才请求献上五十万。当初,魏王李继岌东归时,留下五千精兵戍守蜀地。自从安重诲怀疑孟知祥有异心,听信了言事者的话,用自己的亲信分别镇守两川境内的各州,每当任命守将,就用精兵作为他们的牙队,多的有两三千人,少的也不少于五百人,以防备紧急情况。这一年,朝廷任命夏鲁奇为武信军节度使;分东川的阆州设置保宁军,任命李仁矩为节度使;又任命武虔裕为绵州刺史。李仁矩与东川的董璋有矛盾,而武虔裕是安重诲的表兄,因此董璋和孟知祥都感到恐惧,认为后唐将要征讨他们。自从董璋镇守东川,从未与孟知祥通音讯,这时董璋才开始派人向孟知祥求婚以结盟。而孟知祥心里怨恨董璋,想不答应,便询问赵季良,赵季良认为应当联合起来对抗后唐,孟知祥于是答应了。于是他们接连上表请求朝廷撤走所派遣的节度使、刺史等人。明宗用温和的诏书安慰他们。

〔10〕长兴元年930二月,明宗有事于南郊,加拜知祥中书令。初,知祥与璋俱有异志,而重诲信言事者,以璋尽忠于国,独知祥可疑,重诲犹欲倚璋以图知祥。是岁九月,董璋先反,攻破阆州,擒李仁矩杀之。是月应圣节,知祥开宴,东北望再拜,俯伏呜咽,泣下沾襟,士卒皆为之歔欷,明日遂举兵反。

长兴元年二月,明宗举行南郊祭天大典,加封孟知祥为中书令。当初,孟知祥与董璋都有异心,而安重诲听信了言事者的话,认为董璋尽忠于朝廷,只有孟知祥可疑,安重诲还想依靠董璋来对付孟知祥。这一年九月,董璋先反叛,攻破了阆州,抓获李仁矩并杀了他。这个月正值应圣节,孟知祥举行宴会,面向东北方向拜了又拜,伏在地上呜咽哭泣,泪水沾湿了衣襟,士兵们也都为之叹息。第二天,他就起兵反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