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刘昫,涿州归义人也。昫为人美风仪,与其兄暄、弟皞,皆以好学知名燕、蓟之间。后为定州王处直观察推官。处直为子都所囚,昫兄暄亦为怨家所杀,昫乃避之沧州。唐庄宗即位,拜昫太常博士,以为翰林学士,明宗时,累迁兵部侍郎居职。明宗素重昫而爱其风韵,迁端明殿学士。长兴三年932,拜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昫诣中兴殿门谢,是日大祠不坐,昫入谢端明殿。昫自端明殿学士拜相,当时以此为荣。废帝入立,迁吏部尚书、门下侍郎,监修国史。
刘昫是涿州归义县人。他仪表堂堂,风度翩翩,和他的哥哥刘暄、弟弟刘皞都因为好学在燕、蓟一带很有名气。后来他担任定州王处直的观察推官。王处直被他的儿子王都囚禁起来,刘昫的哥哥刘暄也被仇家杀害,刘昫于是逃到沧州躲避。唐庄宗即位后,任命刘昫为太常博士,又让他做翰林学士。唐明宗时期,他连续升迁,做到兵部侍郎并正式任职。明宗一向看重刘昫,喜欢他的风度气质,就提拔他做端明殿学士。长兴三年,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(宰相)。刘昫到中兴殿门口谢恩,当天因为是大型祭祀活动,皇帝没有上朝,刘昫就到端明殿去谢恩。刘昫从端明殿学士直接升任宰相,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。后唐废帝即位后,刘昫升任吏部尚书、门下侍郎,并负责监修国史。
〔2〕初,废帝入,问三司使王玫:“帑廪之数几何?”玫言:“其数百万。”及责以赏军而无十一,废帝大怒,罢玫,命昫兼判三司。昫性察,而嫉三司蠹敝尤甚,乃句计文簿,核其虚实,残租积负悉蠲除之。往时吏幸积年之负盖而不发,因以把持州县求贿赂,及昫一切蠲除,民间欢然以为德,而三司吏皆沮怨。先是,冯道与昫为姻家而同为相,道罢,李愚代之。愚素恶道为人,凡事有稽失者,必指以诮昫曰:“此公亲家翁所为也!”昫性少容恕,而愚特刚介,遂相诋诟。相府史吏恶此两人刚直,因共扬言,其事闻,废帝并罢之,以昫为右仆射。是时,三司诸吏提印聚立月华门外,闻宣麻罢昫相,皆欢呼相贺曰:“自此我曹快活矣!”
当初,后唐废帝(李从珂)刚入主朝廷时,问三司使王玫:“国库和粮仓里的财物粮食有多少?”王玫回答说:“有数百万。”等到废帝拿这个数字来赏赐军队,却发现连十分之一都不到,废帝非常生气,罢免了王玫,命刘昫兼任三司使。刘昫生性明察,尤其痛恨三司衙门里的贪污腐败,于是逐项核对账目文书,核实其中的虚实,把积欠的租税和旧债全部免除。以前,官吏们喜欢把多年积欠的账目隐瞒不报,借此来把持州县、索要贿赂,等到刘昫一下子全部免除,民间百姓欢天喜地,认为这是恩德,而三司的官吏们都沮丧怨恨。在此之前,冯道和刘昫是亲家,又一起担任宰相,后来冯道被罢免,李愚接替了他。李愚一向厌恶冯道的为人,凡是遇到有拖延或失误的事情,一定会指着刘昫讥讽说:“这是您亲家翁干的好事!”刘昫心胸不够宽容,而李愚又特别刚直,两人于是互相辱骂。宰相府里的吏员们讨厌这两个人的刚直,就一起到处散布谣言,事情传到废帝耳朵里,废帝就把两人一起罢免了,让刘昫担任右仆射。这时候,三司的官吏们提着印信聚集在月华门外,听说皇帝宣读诏书罢免了刘昫的宰相职务,都欢呼着互相祝贺说:“从今往后,我们可以快活啦!”
〔3〕昫在相位,不习典故。初,明宗崩,太常卿崔居俭以故事当为礼仪使,居俭辞以祖讳蠡。冯道改居俭秘书监,居俭怏怏失职。中书舍人李详为居俭诰词,有“闻名心惧”之语,昫辄易曰“有耻且格”。居俭诉曰:“名讳有令式,予何罪也?”当时闻者皆传以为笑。及为仆射,入朝遇雨,移班廊下,御史台吏引仆射立中丞御史下,昫诘吏以故事,自宰相至台省皆不能知。是时,冯道罢相为司空。自隋、唐以来,三公无职事,不特置,及道为司空,问有司班次,亦皆不能知,由是不入朝堂,俟台官、两省入而后入,宰相出则随而出。至昫为仆射,自以由宰相罢,与道同,乃随道出入,有司不能弹正,而议者多窃笑之。
刘昫担任宰相的时候,不熟悉典章制度。当初,唐明宗去世,太常卿崔居俭按照惯例应当担任礼仪使,崔居俭以祖父名叫崔蠡(避讳)为由推辞。冯道改任崔居俭为秘书监,崔居俭因失去原有职位而闷闷不乐。中书舍人李详为崔居俭起草诰词,写了“闻名心惧”这样的话,刘昫就擅自改为“有耻且格”。崔居俭申诉说:“避讳有规定的法令,我有什么罪过?”当时听到的人都在传这件事并且把它当作笑话。等到刘昫担任仆射,上朝时遇到下雨,就在廊下移动班列,御史台的官吏引导仆射站在中丞和御史的下面,刘昫用旧例质问官吏,从宰相到台省官员都没有人知道这个规矩。这时,冯道被罢免宰相担任司空。自从隋、唐以来,三公没有具体职事,不单独设置,等到冯道任司空,询问有关部门朝会班次,也都不知道,因此他不进入朝堂,等御史台官、两省官员进入后他才进入,宰相退出他就跟着退出。到刘昫担任仆射,自认为是从宰相被罢免,与冯道相同,于是跟着冯道一起出入,有关部门不能弹劾纠正,而议论的人大多私下嘲笑他。
〔4〕晋高祖时,张从宾反,杀皇子重乂于洛阳,乃以昫为东都留守,判盐铁。开运中,拜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复判三司。契丹犯京师,昫以目疾罢为太保,是岁卒,年六十。
后晋高祖的时候,张从宾造反,在洛阳杀了皇子石重乂,于是朝廷任命刘昫为东都洛阳的留守,同时掌管盐铁事务。开运年间,刘昫被任命为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又掌管三司。契丹人侵犯京城,刘昫因为眼病被免去原职,改任太保,同年去世,享年六十岁。
〔5〕卢文纪,字子持,其祖简求,为唐太原节度使,父嗣业,官至右补阙。文纪举进士,事梁为刑部侍郎、集贤殿学士。唐明宗时,为御史中丞。初上事,百官台参,吏白诸道进奏官贺,文纪问:“当如何?”吏对曰:“朝廷在长安时,进奏官见大夫、中丞如胥史。自唐衰,天子微弱,诸侯强盛,贡奉不至,朝廷姑息方镇,假借邸吏,大夫、中丞上事,进奏官至客次通名,劳以茶酒而不相见,相传以为故事。”文纪曰:“吾虽德薄,敢隳旧制?”因遣吏谕之。进奏官奋臂喧然欲去,不得已入见,文纪据床端笏,台吏通名赞拜,既出,恚怒不自胜,诉于枢密使安重诲。重诲曰:“吾不知故事,可上诉于朝。”即相率诣阁门求见以壮诉。明宗问宰相赵凤:“进奏吏比外何官?”凤曰:“州县发递知后之流也。”明宗怒曰:“乃吏卒尔,安得慢吾法官!”皆杖而遣之。文纪又请悉复中外官校考法,将相天子自书之,诏虽施行,而官卒不考。岁余,迁工部尚书。
卢文纪,字子持,他的祖父卢简求是唐朝的太原节度使,父亲卢嗣业官至右补阙。卢文纪考中进士,在后梁担任刑部侍郎、集贤殿学士。后唐明宗时,任御史中丞。当初上任时,百官到御史台参拜,吏员报告说各道的进奏官来祝贺,卢文纪问:“应该怎么办?”吏员回答说:“朝廷在长安时,进奏官见大夫、中丞就像胥吏一样。自从唐朝衰落,天子微弱,诸侯强盛,贡奉不来,朝廷姑息方镇,宽容邸吏,大夫、中丞上任时,进奏官到客位通报姓名,用茶酒慰劳他们而不相见,相传作为惯例。”卢文纪说:“我虽然德行浅薄,怎敢毁坏旧制?”于是派吏员去告谕他们。进奏官挥舞手臂喧闹着要离开,不得已进来拜见,卢文纪坐在床上端正地拿着笏板,台吏通报姓名赞礼,他们出来后,愤怒得不能自制,向枢密使安重诲申诉。安重诲说:“我不知道旧例,可以到朝廷上诉。”他们就一起到阁门求见,气势汹汹地申诉。明宗问宰相赵凤:“进奏吏比照外面是什么官?”赵凤说:“是州县负责发送文书、知后之类的人。”明宗怒道:“不过是吏卒罢了,怎么能怠慢我的法官!”全都杖责后赶走了。卢文纪又请求完全恢复内外官员的考核法,将相由天子亲自书写,诏令虽然施行,但官员最终没有考核。一年多后,升任工部尚书。
〔6〕文纪素与宰相崔协有隙,协除工部郎中于邺,文纪以邺与其父名同音,大怒,邺赴省参上,文纪不见之,因请连假。已而邺奉使未行,文纪即出视事,邺因醉忿自经死,文纪坐贬石州司马。久之,为秘书监、太常卿。奉使于蜀,过凤翔。时废帝为凤翔节度使,文纪为人形貌魁伟、语音琅然,废帝奇之。后废帝入立,欲择宰相,问于左右,左右皆言:“文纪及姚顗有人望。”废帝因悉书清望官姓名内琉璃瓶中,夜焚香祝天,以箸挟之,首得文纪,欣然相之,乃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卢文纪一向与宰相崔协有矛盾,崔协任命工部郎中于邺,卢文纪因为于邺的名字与他父亲的名字同音,非常愤怒,于邺到尚书省参拜上任,卢文纪不见他,于是请求连续休假。不久于邺奉命出使还没出发,卢文纪就出来处理公务,于邺因醉酒愤怒上吊自杀,卢文纪因此被贬为石州司马。过了很久,任秘书监、太常卿。奉命出使蜀地,经过凤翔。当时废帝(后唐末帝李从珂)担任凤翔节度使,卢文纪为人形貌魁梧高大,声音清朗,废帝认为他不寻常。后来废帝入京即位,想选择宰相,问身边的人,身边人都说:“卢文纪和姚顗有声望。”废帝于是把所有清望官的姓名写在纸上放进琉璃瓶中,夜晚烧香祈祷上天,用筷子夹取,第一个夹到卢文纪,高兴地任命他为宰相,于是拜授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〔7〕是时,天下多事,废帝数以责文纪。文纪因请罢五日起居,复唐故事,开延英,冀得从容奏议天下事。废帝以谓五日起居,明宗所以见群臣也,不可罢,而便殿论事,可以从容,何必延英。因诏宰相有事,不以时诣阁门请对。晋高祖起太原,废帝北征,过拜徽陵,休仗舍,顾文纪曰:“吾自凤翔识卿,不以常人为待,自卿为相,询于舆议,皆云可致太平,今日使吾至此,卿宜如何?”文纪皇恐谢罪。废帝至河阳,文纪劝帝扼桥自守,不听。晋高祖入立,罢为吏部尚书,累迁太子太师,致仕。周太祖入立,即拜司空于家。卒,年七十六,赠司徒。
这时,天下多事,废帝多次责备卢文纪。卢文纪于是请求取消五日起居的制度,恢复唐朝旧例,开设延英殿,希望能够从容地奏议天下大事。废帝认为五日起居是明宗用来接见群臣的,不能取消,而在便殿讨论事情,可以从容进行,何必非要延英殿。于是下诏宰相有事,可以随时到阁门请求对答。晋高祖(石敬瑭)在太原起兵,废帝北征,经过拜谒徽陵,在仪仗舍休息,回头看着卢文纪说:“我从凤翔认识你,不把你当作普通人看待,自从你担任宰相,询问公众舆论,都说可以带来太平,如今让我到了这个地步,你该怎么办?”卢文纪惶恐谢罪。废帝到达河阳,卢文纪劝皇帝扼守桥梁自保,不听。晋高祖入京即位,罢免卢文纪为吏部尚书,多次升迁至太子太师,退休。周太祖(郭威)入京即位,就在家中拜授司空。去世时七十六岁,追赠司徒。
〔8〕马胤孙,字庆先,棣州商河人也。为人懦暗,少好学,学韩愈为文章。举进士,为唐潞王从珂河中观察支使。从珂为杨彦温所逐,罢居于京师里第,胤孙从而不去。从珂为京兆尹,徙镇凤翔,胤孙常从之,以为观察判官。潞王将举兵反,与将吏韩昭胤等谋议已定,召胤孙告之曰:“受命移镇,路出京师,何向为便?”胤孙曰:“君命召,不俟驾。今大王为国宗属,而先帝新弃天下,临丧赴镇,臣子之忠也。”左右皆笑其愚,然从珂心独重之。废帝入立,以为户部郎中、翰林学士。久之,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马胤孙,字庆先,是棣州商河人。他为人懦弱愚昧,从小喜欢学习,模仿韩愈的文章风格。考中进士后,担任后唐潞王李从珂的河中观察支使。李从珂被杨彦温驱逐,罢官闲居在京城府邸,马胤孙跟随他而不离开。李从珂后来担任京兆尹,又调任镇守凤翔,马胤孙一直跟随他,被任命为观察判官。潞王准备起兵造反,与将领官吏韩昭胤等人谋划已定,召来马胤孙告诉他说:“我奉命调任,路过京城,往哪个方向走比较方便?”马胤孙说:“君主召唤,不等车马就要出发。如今大王是皇家宗室,而先帝刚刚去世,赶去吊丧并赴任,这是臣子的忠诚。”身边的人都笑话他迂腐,但李从珂心里却唯独看重他。废帝李从珂入京登基后,任命马胤孙为户部郎中、翰林学士。过了一段时间,又拜他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