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夏州李仁福卒,其子彝超自立而邀旄节。明宗遣安从进代之,彝超不受代。以兵攻之,久不克。隰州刺史刘遂凝驰驿入见献策,言绥、银二州之人,皆有内向之意,请除二刺史以招降之。延光曰:“王师问罪,本在彝超,夏州已破,绥、银岂足顾哉!若不破夏州,虽得绥、银,不能守也。”遂凝又请自驰入说彝超使出降,延光曰:“一遂凝,万一失之不足惜,所惜者朝廷大体也。”是时,王淑妃用事,遂凝兄弟与淑妃有旧,方倚以蒙恩宠,所言无不听,而大臣以妃故,多不敢争,独延光从容沮止之。明宗有疾,不能视朝,京师之人,汹汹异议,藏窜山谷,或寄匿于军营,有司不能禁。或劝延光以严法制之,延光曰:“制动当以静,宜少待之。”已而明宗疾少间,京师乃定。
夏州李仁福去世,他的儿子李彝超自立为留后,并向朝廷请求节度使的旌节。明宗派安从进去取代他,彝超不接受替代。朝廷派兵攻打他,很久没有攻克。隰州刺史刘遂凝乘驿马快速入京进献计策,说绥州、银州两地的人民都有归顺朝廷的意愿,请求任命两个刺史去招降他们。范延光说:“朝廷的军队问罪,根本在于彝超,夏州如果被攻破,绥州、银州哪里值得顾虑呢!如果不攻破夏州,即使得到绥州、银州,也不能守住。”刘遂凝又请求亲自去劝说彝超出来投降,延光说:“一个刘遂凝,万一失去他并不值得可惜,可惜的是朝廷的体面。”这时,王淑妃掌权,刘遂凝兄弟与淑妃有旧交,正依靠她蒙受恩宠,所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,而大臣们因为淑妃的缘故,大多不敢争辩,只有范延光从容地阻止了这件事。明宗生病,不能上朝,京城的人人心惶惶,议论纷纷,有的躲藏到山谷中,有的寄居在军营里,有关部门无法禁止。有人劝延光用严厉的法令来管制,延光说:“制止动乱应当用安静,应该稍微等待一下。”不久明宗病情稍有好转,京城才安定下来。
〔12〕是时,秦王握兵骄甚,宋王弱而且在外,议者多属意于潞王。延光惧祸之及也,乃求罢去。延寿阴察延光有避祸意,亦遽求罢。明宗再三留之,二人辞益恳至,继之以泣。明宗不得已,乃皆罢之,延光复镇成德,而用朱弘昭、冯赟为枢密使。已而秦王举兵见诛,明宗崩,潞王反,杀愍帝,唐室大乱,弘昭、赟皆及祸以死。末帝复诏延光为枢密使,拜宣武军节度使。天雄军乱,逐节度使刘延皓,遣延光讨平之,即以为天雄军节度使。
这时候,秦王掌握兵权非常骄横,宋王势力弱小而且在外地,议论的人大多倾向于潞王。范延光害怕灾祸落到自己头上,就请求辞职。范延寿暗中观察到范延光有避祸的念头,也急忙请求辞职。明宗多次挽留他们,两人辞意更加恳切,接着流下眼泪。明宗没办法,就都批准了他们辞职,范延光再次镇守成德,而任用朱弘昭、冯赟为枢密使。不久秦王起兵被诛杀,明宗驾崩,潞王造反,杀死了愍帝,后唐王室大乱,朱弘昭、冯赟都遭遇灾祸而死。末帝又下诏任命范延光为枢密使,授予他宣武军节度使的官职。天雄军发生叛乱,驱逐了节度使刘延皓,朝廷派范延光讨伐平定叛乱,随即任命他为天雄军节度使。
〔13〕延光常梦大蛇自脐入其腹,半入而掣去之,以问门下术士张生,张生赞曰:“蛇,龙类也,入腹内,王者之兆也。”张生自延光微时,言其必贵,延光素神之,常置门下。言多辄中,遂以其言为然,由是颇畜异志。当晋高祖起太原,末帝遣延光以兵二万屯辽州,与赵延寿掎角。既而延寿先降,延光独不降。高祖即位,延光贺表又颇后诸侯至,又其女为末帝子重美妃,以此遂怀反侧。高祖封延光临清王以慰其心。
范延光曾梦见一条大蛇从肚脐进入他的腹部,进入一半又抽了出去,他以此询问门下的术士张生,张生称赞说:“蛇,属于龙一类,进入腹内,是成为王者的征兆。”张生从延光微贱时就说他一定会富贵,延光一向认为他很神验,常把他养在门下。张生说的话大多应验,于是延光认为他说得对,因此渐渐蓄积了反叛的念头。当晋高祖石敬瑭在太原起兵时,后唐末帝派延光率领两万军队驻扎在辽州,与赵延寿形成掎角之势。不久赵延寿先投降了,延光独自不投降。高祖即位后,延光的贺表又比诸侯晚到,再加上他的女儿是末帝儿子李重美的妃子,因此他心怀不安。高祖封延光为临清王来安抚他的心。
〔14〕有平山人秘琼者,为成德军节度使董温其衙内指挥使,后温其为契丹所虏,琼乃悉杀温其家族,瘗之一穴,而取其家赀巨万计,晋高祖入立,以琼为齐州防御使,橐其赀装,道出于魏。延光阴遣人以书招之,琼不纳,延光怒,选兵伏境上,伺琼过,杀之于夏津,悉取其赀,以戍逻者误杀闻。由是高祖疑其必为乱,乃幸汴州。天福二年937六月,延光遂反,遣其牙将孙锐、澶州刺史冯晖,以兵二万距黎阳,掠滑、卫。高祖以杨光远为招讨使,引兵自滑州渡胡梁攻之。锐轻脱无谋,兵行以娼女十余自随,张盖操扇,酣歌饮食自若。军士苦大热,皆不为用。光远得谍者,询得其谋,诱锐等渡河,半济而击之,兵多溺死,锐、晖退走入魏,闭壁不复出。
有个叫秘琼的平山人,担任成德军节度使董温其的衙内指挥使,后来董温其被契丹俘虏,秘琼于是杀光了董温其的家族,埋在一个坑里,并夺取了他家数以万计的财产。晋高祖石敬瑭即位后,任命秘琼为齐州防御使,秘琼用袋子装上他的财物,途经魏州。范延光暗中派人送信招揽他,秘琼不接受,延光发怒,挑选士兵埋伏在边境上,等秘琼经过时,在夏津杀了他,夺取了他所有财物,然后上报说是巡逻的士兵误杀。因此高祖怀疑延光一定会作乱,于是前往汴州。天福二年六月,范延光终于反叛,派他的牙将孙锐、澶州刺史冯晖,率领两万军队驻扎在黎阳,掠夺滑州、卫州。高祖任命杨光远为招讨使,率军从滑州渡过胡梁攻打他们。孙锐轻率无谋,行军时带着十几个娼女跟随,打伞摇扇,唱歌饮酒,泰然自若。士兵苦于炎热,都不肯为他卖力。杨光远抓获了间谍,询问得知他们的计划,引诱孙锐等人渡河,渡到一半时攻击他们,士兵大多淹死,孙锐、冯晖退入魏州,关闭城门不再出战。
〔15〕初,延光反意未决,而得暴疾不能兴,锐乃阴召晖入城。迫延光反,延光惶惑,遂从之。高祖闻延光用锐等以反,笑曰:“吾虽不武,然尝从明宗取天下,攻坚破强多矣。如延光已非我敌,况锐等儿戏邪?行取孺子尔!”乃决意讨之。
当初,范延光反叛的意图还没有决定,却得了急病不能起床,孙锐于是暗中召冯晖入城。逼迫延光反叛,延光惶恐迷惑,就听从了他们。高祖听说延光任用孙锐等人反叛,笑着说:“我虽然不勇武,但曾经跟随明宗夺取天下,攻克坚城、打败强敌很多了。像延光已经不是我对手,何况孙锐等人像儿戏一样?即将擒获那小子罢了!”于是下定决心讨伐他。
〔16〕延光初无必反意,及锐等败,延光遣牙将王知新赍表自归,高祖不见,以知新属武德司。延光又附杨光远表请降,不报,延光遂坚守。晋以箭书二百射城中,悉赦魏人,募能斩延光者。然魏城坚难下,攻之逾年不克,师老粮匮。宗正丞石帛上书极谏,请赦延光,愿以单车入说而降之。高祖亦悔悟。三年938九月,使谒者入魏赦延光,延光乃降,册封东平郡王、天平军节度使,赐铁券。居数月来朝,因惭请老,以太子太师致仕。
延光起初并没有一定要反叛的意思,等到王锐等人失败后,延光派牙将王知新带着表章去归顺,高祖不见他,把王知新交给了武德司。延光又通过杨光远上表请求投降,没有得到答复,于是延光就坚守城池。后晋用箭射了两百封书信到城中,全部赦免魏州人,招募能斩杀延光的人。但是魏州城坚固难攻,攻打了一年多没有攻克,军队疲惫,粮食匮乏。宗正丞石帛上书极力劝谏,请求赦免延光,愿意独自一人进城说服他投降。高祖也后悔觉悟了。天福三年九月,派谒者进入魏州赦免延光,延光于是投降,被册封为东平郡王、天平军节度使,赐予铁券。过了几个月来朝见,因为惭愧请求告老退休,以太子太师的身份退休。
〔17〕初,高祖赦降延光,语使者谓之曰:“许卿不死矣,若降而杀之,何以享国?”延光谋于副使李式,式曰:“主上敦信明义,许之不死,则不死矣。”乃降。乃致仕居京师,岁时宴见,高祖待之与群臣无间,然心不欲使在京师。岁余,使宣徽使刘处让载酒夜过延光,谓曰:“上遣处让来时,适有契丹使至,北朝皇帝问晋魏博反臣何在,恐晋不能制,当锁以来,免为中国后患。”延光闻之泣下,莫知所为。处让曰:“当且之洛阳,以避契丹使者。”延光曰:“杨光远留守河南,吾之仇也。吾有田宅在河阳,可以往乎?”处让曰:“可也。”乃挈其帑归河阳。其行辎重盈路,光远利其赀,果图之。因奏曰:“延光反覆奸臣,若不图之,非北走胡则南走吴越,请拘之洛阳。”高祖犹豫未决。光远兼镇河阳,其子承勋知州事,乃遣承勋以兵胁之使自裁。延光曰:“天子赐我铁券,许之不死,何得及此?”乃以壮士驱之上马,行至浮桥,推堕水溺死,以延光自投水死闻,因尽取其赀。高祖以适会其意,不问,为之辍朝,赠太傅。水运军使曹千获其流尸于缪家滩,诏许归葬相州。已葬,墓辄崩,破其棺椁,头颅皆碎。初,秘琼杀董温其取其赀,延光又杀琼而取之,而终以赀为光远所杀,而光远亦不能免也。
当初,高祖赦免并允许范延光投降,对使者说:“答应你不死,如果投降后杀了你,我凭什么享有国家?”延光与副使李式商议,李式说:“主上敦厚守信,明白道义,答应你不死,就不会死。”于是延光投降。随后他退休住在京城,逢年过节参加宴会朝见,高祖对待他和群臣没有区别,但心里不想让他留在京城。一年多后,高祖派宣徽使刘处让载着酒夜里去拜访延光,对他说:“皇上派我来时,正好有契丹使者到来,北朝皇帝问晋朝魏博的反叛之臣在哪里,担心晋朝不能制服,应该锁起来送去,以免成为中国的后患。”延光听后流泪,不知该怎么办。刘处让说:“应该暂时去洛阳,以避开契丹使者。”延光说:“杨光远留守河南,是我的仇人。我在河阳有田宅,可以去那里吗?”刘处让说:“可以。”于是延光带着家属前往河阳。他的行李财物满路都是,杨光远贪图他的财物,果然图谋他。于是上奏说:“延光是反复无常的奸臣,如果不除掉他,他不是北逃契丹就是南逃吴越,请求把他拘留在洛阳。”高祖犹豫不决。杨光远兼任河阳节度使,他的儿子杨承勋主持州事,于是派承勋带兵逼迫延光自杀。延光说:“天子赐给我铁券,答应不杀我,怎么会到这种地步?”于是杨光远派壮士驱赶他上马,走到浮桥时,将他推入水中淹死,然后上报说延光自己投水而死,于是全部夺取了他的财物。高祖因为正好合自己的心意,没有追究,为了他停止上朝,追赠太傅。水运军使曹千在缪家滩找到了他的漂流尸体,皇帝下诏允许归葬相州。安葬后,坟墓却崩塌了,砸破了他的棺椁,头颅都碎了。当初,秘琼杀了董温其夺取他的财物,延光又杀了秘琼夺取了那些财物,而最终因为财物被杨光远杀死,而杨光远后来也不能免于被杀。
〔18〕当延光反时,有李彦珣者,为河阳行军司马,张从宾反河阳,彦珣附之,从宾败,彦珣奔于魏,延光以为步军都监,使之守城。招讨使杨光远知彦珣邢州人也,其母尚在,乃遣人之邢州,取其母至城下,示彦珣以招之,彦珣望见,自射杀之。及延光出降,晋高祖拜彦珣房州刺史,大臣言彦珣杀母当诛,高祖以谓赦令已行,不可失信。后以坐赃诛。
当范延光反叛时,有个叫李彦珣的人,担任河阳行军司马,张从宾在河阳反叛,彦珣依附了他,张从宾失败后,彦珣逃到魏州,范延光任命他为步军都监,让他守城。招讨使杨光远知道彦珣是邢州人,他的母亲还在世,于是派人到邢州,把他的母亲带到城下,给彦珣看以招降他,彦珣看见后,亲手射杀了自己的母亲。等到延光出城投降,晋高祖任命彦珣为房州刺史,大臣们说彦珣杀母应当处死,高祖认为赦令已经下达,不能失信。后来彦珣因贪污罪被处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