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汉法酷,而史弘肇用事,喜以告讦杀人。景思有奴,尝有所求不如意,即驰见弘肇,言景思与李景交通,而私畜兵甲。弘肇遣吏将三十骑往收景思,奴谓吏曰:“景思勇者也,得则杀之,不然将失之也。”吏至,景思迎前,以两手抱吏呼冤,请诣狱自理。吏引奴与景思验,景思曰:“我家在此,请索之。有钱十千,为受外赂。有甲一属,为私畜兵。”吏索之,惟一衣笥,军籍、粮簿而已。吏闵而宽之,景思请械送京师以自明。景思有仆王知权在京师,闻景思被告,乃见弘肇,愿先下狱明景思不反,弘肇怜之,送知权狱中,日劳以酒食。景思既械就道,颍、亳之人随至京师共明之。弘肇乃鞫其奴,具伏,即奏斩奴而释景思。后从世宗战高平,世宗以所得汉降兵数千为效顺指挥,以景思为指挥使,复戍淮上。周师伐淮南,以功领饶州刺史,迁濠州刺史,兵攻濠州,以战伤重卒,赠武清军节度使。
后汉的法律非常严酷,而史弘肇掌权时,特别喜欢用告发的手段来杀人。王景思有个奴仆,曾经有要求没得到满足,就骑马跑去见史弘肇,说王景思跟李景暗中勾结,还私藏了兵器铠甲。史弘肇派了个官吏带着三十名骑兵去抓王景思,奴仆对官吏说:“王景思是个勇猛的人,抓到了就杀掉他,不然会让他跑掉的。”官吏到了,王景思迎上前去,用两只手抱住官吏喊冤,请求到监狱里自己申辩。官吏带着奴仆和王景思对质,王景思说:“我家就在这里,请搜查。如果有一万钱,就算我收了外人的贿赂;如果有一副铠甲,就算我私藏了兵器。”官吏搜查,只有一个衣箱,里面只有军籍簿和粮草账簿罢了。官吏同情他,就宽待了他,王景思请求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来证明自己清白。王景思有个仆人叫王知权在京城,听说王景思被告发,就去见史弘肇,愿意先把自己关进监狱来证明王景思没有谋反,史弘肇可怜他,把王知权送进了监狱,每天用酒食慰劳他。王景思被押送上路后,颍州、亳州的人跟着到了京城一起为他申冤。史弘肇于是审讯那个奴仆,奴仆完全认罪了,就上奏斩了奴仆,释放了王景思。后来王景思跟随周世宗在高平打仗,周世宗把得到的几千名后汉降兵编成“效顺指挥”,让王景思当指挥使,又驻守淮河一带。后周军队攻打淮南,王景思因功兼任饶州刺史,又调任濠州刺史,在攻打濠州时,因战伤太重去世,追赠武清军节度使。
〔10〕王进,幽州良乡人也。为人勇悍,走及奔马。少聚徒为盗,乡里患之,符彦超遣人以赂招置麾下。彦超镇安远军,军中有变,遣进驰奏京师,明宗怪其来速,嘉其足力,以隶宁卫指挥。汉高祖为侍卫亲军指挥使,以进为军校。高祖镇河东,因以之从,每有急,遣进驰至京师,往返不过五六日,由是愈亲爱之,累迁奉国军都指挥使。从周太祖起魏,迁虎捷右厢都指挥使。历汝、郑二州防御使、彰德军节度使。显德元年954秋,以疾卒,赠太师。
王进,是幽州良乡人。为人勇猛强悍,跑起来能追上奔马。年轻时聚集同伙做强盗,乡里人都怕他,符彦超派人用钱财招他到自己部下。符彦超镇守安远军,军中发生变乱,派王进骑马到京城报信,后唐明宗奇怪他来得这么快,嘉奖他的脚力,把他编入宁卫指挥。后汉高祖担任侍卫亲军指挥使时,任命王进为军校。高祖镇守河东,就带他跟随,每当有急事,派王进骑马到京城,往返不超过五六天,因此更加亲近喜爱他,逐步升迁到奉国军都指挥使。他跟随后周太祖在魏州起兵,升任虎捷右厢都指挥使。历任汝州、郑州防御使和彰德军节度使。显德元年秋天,因病去世,追赠太师。
〔11〕呜呼!予述旧史,至于王进之事,未尝不废书而叹曰:甚哉,五代之君,皆武人崛起,其所与俱勇夫悍卒,各裂土地封侯王,何异豺狼之牧斯人也!虽其附托遭遇,出于一时之幸,然犹必皆横身阵敌,非有百夫之勇,则必一日之劳。至如进者,徒以疾足善走而秉旄节,何其甚欤!岂非名器之用,随世而轻重者欤?世治则君子居之而重,世乱则小人易得而轻欤?抑因缘侥幸,未始不有,而尤多于乱世,既其极也,遂至于是欤?岂其又有甚于是者欤?当此之时,为国长者不过十余年,短者三四年至一二年。天下之人,视其上易君代国,如更戍长无异,盖其轻如此,况其下者乎!如进等者,岂足道哉!《易》否泰消长,君子小人常相上下,视在上者如进等,则其在下者可知矣。予书进事,所以哀斯人之乱,而见当时贤人君子之在下者,可胜道哉!可胜道哉!
唉!我记述旧史,看到王进的事迹时,没有不放下书感叹道:太厉害了,五代的君主,都是武人起家,他们身边跟着的勇夫悍卒,各自割据土地封侯封王,这和豺狼放牧百姓有什么区别!虽然他们依附机遇,出于一时的侥幸,但也必须亲自上阵对敌,不是有百夫之勇,就是有一日之劳。至于像王进这样的人,仅仅因为跑得快善于走路就执掌节度使的符节,多么过分啊!难道不是官职爵位的使用,随着时代而有轻重之分吗?世道太平则君子居官而显得重要,世道混乱则小人容易得到而显得轻贱?还是因为因缘侥幸,不是没有,而在乱世尤其多,到了极点,就至于这个地步?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?在这个时代,当国君长的不过十多年,短的三年四年甚至一两年。天下的人,看他们的君主更换朝代,如同更换戍守的官吏一样无所谓,大约轻贱到了这个地步,何况下面的人呢?像王进这样的人,哪里值得称道啊!《易经》说否卦泰卦消长变化,君子小人常常相互上下,看在上位的像王进这样的人,那么在下位的人就可想而知了。我写王进的事迹,是为了哀叹这种人的乱世,而看到当时贤人君子处于下位的,多么可叹啊!多么可叹啊!
〔12〕常思,字克恭,太原人也。初从唐庄宗为卒,后为长剑指挥使。历唐、晋为六军都虞候。汉高祖为河东节度使,以思为牢城指挥使。高祖入立,领武胜军节度使,徙镇昭义。思起军卒,未尝有战功,徒以幸会汉兴,遂秉旄节。在潞州五年,以聚敛为事,而性鄙俭。初,思微时,周太祖方少孤无依,衣食于思家,以思为叔,后思与周太祖俱遭汉以取富贵。周太祖已即位,每呼思为常叔,拜其妻,如家人礼。广顺三年953,徙镇归德,居三年来朝,又徙平卢,思因启曰:“臣居宋,宋民负臣丝息十万两,愿以券上进。”太祖颔之,即焚其券,诏宋州悉蠲除之。思居青州,逾年得疾,归于洛阳,卒,赠中书令。
常思,字克恭,是太原人。起初跟随唐庄宗当兵,后来担任长剑指挥使。历经后唐、后晋,做到六军都虞候。后汉高祖担任河东节度使时,任命常思为牢城指挥使。高祖入京即位后,常思兼任武胜军节度使,又调任镇守昭义。常思出身军卒,从来没有战功,只是因为侥幸遇到后汉兴起,就执掌了节度使符节。在潞州五年,他以搜刮钱财为能事,而且生性鄙吝节俭。当初,常思地位低微时,后周太祖正年少孤苦无依,在常思家吃饭穿衣,把常思当叔叔看待,后来常思与后周太祖一起赶上后汉而取得富贵。后周太祖即位后,每次称呼常思为常叔,拜见他的妻子,行家人之间的礼节。广顺三年,常思调任镇守归德,过了三年入朝,又调任平卢,常思于是启奏说:“臣在宋州,宋州百姓欠臣丝息十万两,愿意把债券进献给皇上。”太祖点头同意,立即烧了债券,下诏宋州全部免除。常思在青州,过了一年得病,回到洛阳,去世,追赠中书令。
〔13〕孙方谏,郑州清苑人也。初,定州西北有狼山堡,定人常保以避契丹,有尼深意居其中,以佛法诱民,民多归之。后尼死,堡人言其尸不朽,因奉而事之。尼姓孙氏,方谏自以为尼族人,即继行其法,堡人推以为主。晋出帝时,义武军节度使恶方谏聚徒山中,恐为边患,因表以为游奕使。方谏因有所求不得,乃北通契丹。契丹后灭晋,以方谏为义武军节度使。已而徙方谏于云中,方谏不受命,率其徒复入狼山。汉高祖起,契丹纵火烧定州,虏其人民北去。方谏闻之,自狼山入,据之以归汉,高祖嘉之,即拜方谏义武军节度使。周太祖时,徙镇镇国,以其弟行友为定州留后。世宗攻太原,方谏朝于行在,从还京,至洛得疾,徙镇匡国,卒于洛阳,年六十二,赠太师。
孙方谏是郑州清苑人。起初,定州西北有个狼山堡,定州人常常据守在那里来躲避契丹人。有个尼姑名叫深意,住在其中,用佛法引诱民众,很多人归附她。后来尼姑死了,堡里的人说她的尸体不腐烂,于是供奉她、侍奉她。尼姑姓孙,孙方谏自认为是尼姑的同族,就继续推行她的佛法,堡里的人推举他做首领。后晋出帝时,义武军节度使厌恶孙方谏在山中聚集徒众,担心成为边境祸患,于是上表推荐他做游奕使。孙方谏因为有所求而未能得到满足,就向北勾结契丹。契丹后来灭掉后晋,任命孙方谏为义武军节度使。不久又将孙方谏调任到云中,孙方谏不接受任命,率领他的徒众又进入狼山。后汉高祖起兵时,契丹纵火烧毁定州,掳掠当地百姓向北而去。孙方谏听说后,从狼山进入,占据定州归附后汉,高祖嘉奖他,就任命孙方谏为义武军节度使。后周太祖时,调任他镇守镇国军,任命他的弟弟孙行友为定州留后。周世宗攻打太原,孙方谏到皇帝行宫朝见,跟随皇帝返回京城,到洛阳时患病,改任镇守匡国军,在洛阳去世,享年六十二岁,追赠太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