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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五代史 · 卷四十二·杂传第三十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0〕其后,梁太祖自凤翔东还,遣朱友宁攻师范,友宁战死。复遣杨师厚攻之,屯于临朐。师范以兵迫之,师厚阳为怯不敢出,间遣人阳言曰:“梁兵少,方乞兵于凤翔,今粮且绝,当还军。”师范以为然,乃遣师鲁悉兵攻之,师厚拒而不战。师鲁兵却,师厚追击至圣王山,师鲁大败,遂傅其城,而梁别将刘重霸下其棣州,师范乃请降,太祖许之。师范素服乘驴诣太祖请罪,太祖待以客礼。久之,表师范河阳节度使。

之后,梁太祖从凤翔向东返回,派遣朱友宁攻打王师范,朱友宁战死了。又派遣杨师厚攻打王师范,驻扎在临朐。王师范率兵逼近杨师厚,杨师厚假装害怕不敢出战,暗中派人假装说:“梁兵少,正在向凤翔求援,现在粮食快没了,应当撤军。”王师范认为对,于是派遣王师鲁率领全部兵力攻打杨师厚,杨师厚坚守不战。王师鲁的军队退却,杨师厚追击到圣王山,王师鲁大败,于是逼近城池,而梁的别将刘重霸攻下了棣州,王师范于是请求投降,梁太祖答应了他。王师范穿着白色衣服骑着驴到太祖那里请罪,太祖用客礼对待他。过了一段时间,上表任命王师范为河阳节度使。

〔11〕太祖即位,召为右金吾卫上将军,居于洛阳。太祖心欲诛之,未有以发。太祖诸子已封王,宴于宫中,友宁妻泣谓太祖曰:“陛下化家为国,诸子人人皆得封,而妾夫独以战死,奈何仇人犹在朝廷!”太祖奋然戟手曰:“吾亦几忘此贼!”乃遣人就洛阳族灭之。使者至,先掘坑于外,乃入告之。师范设席为具,与诸宗族饮酒,谓使者曰:“死,人之所不免,况有罪乎?然惧少长失序,下愧于先人。”酒半,令少长以次起,就戮于坑所,闻者皆哀怜之。同光三年925,赠师范太尉。

太祖(后梁太祖朱温)即位后,召王师范担任右金吾卫上将军,让他住在洛阳。太祖心里想杀他,但一直没有找到借口。太祖的几个儿子已经封了王,在宫中设宴,朱友宁的妻子哭着对太祖说:“陛下把家变成了国,您的儿子们个个都得到了封赏,唯独我丈夫战死沙场,为什么仇人还留在朝廷里!”太祖愤怒地用手指着说:“我差点忘了这个家伙!”于是派人到洛阳诛灭王师范全族。使者到了洛阳,先在城外挖好坑,然后进去告诉王师范。王师范摆设酒席、准备酒菜,与全家族的人一起喝酒,对使者说:“死,是每个人都免不了的,何况我还有罪呢?只是担心老少没有按照长幼顺序,到地下愧对祖先。”酒喝到一半,他让家族中的人按长幼次序依次起身,到坑边受刑,听到的人都很同情他们。同光三年(后唐庄宗年号),追赠王师范为太尉。

〔12〕李罕之,陈州项城人也。为人骁勇,力兼数人。少学,读书不成,去为僧,以其无赖,所往皆不容。乃乞食酸枣市中,市中人皆不与,罕之掷器于地,裂其衣,又去为盗。是时,黄巢起曹、濮,乃往依之。巢北渡江,罕之与其麾下走淮南,自归于高骈,骈表光州刺史。岁余,秦宗权急攻光州,罕之不能守,还走项城,收其余众,依诸葛爽于河阳,爽以罕之为怀州刺史。巢已败走,爽降唐,僖宗拜爽东南面招讨使,以攻宗权,爽表罕之副使,以兵屯宋州,又表河南尹、东都留守。秦宗权遣孙儒攻河南,罕之兵少,西走渑池,儒烧宫阙,剽掠而去。罕之壁渑池。

李罕之是陈州项城人。为人骁勇,力气能抵过几个人。年轻时学习,读书不成,出家当和尚,因为无赖,所到之处都不容他。于是到酸枣市上乞讨,市上的人都不给他,李罕之把器具扔在地上,撕裂衣服,又去当强盗。这时,黄巢在曹州、濮州起兵,他就去投靠黄巢。黄巢北渡长江,李罕之与部下逃到淮南,自己归附高骈,高骈上表任命他为光州刺史。一年多后,秦宗权急攻光州,李罕之守不住,逃回项城,收集残余部众,到河阳投靠诸葛爽,诸葛爽任命李罕之为怀州刺史。黄巢败逃后,诸葛爽投降唐朝,唐僖宗任命诸葛爽为东南面招讨使,攻打秦宗权,诸葛爽上表任命李罕之为副使,率兵驻扎宋州,又上表任命他为河南尹、东都留守。秦宗权派孙儒攻打河南,李罕之兵力少,向西逃往渑池,孙儒烧毁宫阙,抢掠一番后离去。李罕之在渑池筑垒固守。

〔13〕岁余,诸葛爽死,其将刘经立爽子仲方。仲方年少,事皆任经,经虑罕之凶勇难制,以兵攻之,罕之返击走经。罕之追至巩县,陈舟于汜水,将渡河,经遣张言拒之河上,言反背经,与罕之合攻河阳,为经所败,退保怀州。已而孙儒陷河阳,仲方奔于梁。梁兵击走儒,罕之袭取河阳,言取河南,皆附于梁。

一年多以后,诸葛爽死了,他的部将刘经立诸葛爽的儿子诸葛仲方为主帅。诸葛仲方年纪小,所有事情都交给刘经处理。刘经担心李罕之凶悍勇猛难以控制,就派兵攻打他。李罕之反过来打跑了刘经。李罕之追到巩县,在汜水岸边摆开船只,准备渡河。刘经派张言在黄河边抵挡,张言反而背叛了刘经,和李罕之联手攻打河阳,结果被刘经打败,退守怀州。不久,孙儒攻陷了河阳,诸葛仲方逃奔到梁地。梁兵打跑了孙儒,李罕之趁机偷袭占领了河阳,张言夺取了河南,他们都归附了梁国。

〔14〕罕之与言皆爽叛将,事已成,乃相与交臂为盟,誓同休戚不相忘。罕之御众无法,性苛暴,颇失士心。而言善治军旅,教民播殖,务为积聚。罕之用兵,言尝供给其乏。罕之求取无已,言颇苦之,不能输,罕之召言军吏笞责之,言益不平。罕之悉兵攻晋、绛,言夜袭河阳,罕之奔晋。晋表罕之泽州刺史,使李存孝以兵三万助罕之攻言。言求救于梁。罕之败于沇河,乃归太原,李克用延之帐中。罕之留其子颀事晋,乃之泽州,日以兵钞怀、孟间,啖人为食。居民屯聚摩云山,罕之悉攻杀之,立栅其上,时人号曰李摩云。是时,晋方徇地山东,颇倚罕之为捍蔽。李茂贞等犯京师,克用以兵至渭北,僖宗以克用为邠州四面行营都统,表罕之为副。破王行瑜,加检校太尉,食邑千户。

李罕之和张言都是诸葛爽的叛将,事情已经发生,于是互相握手结盟,发誓同甘共苦不相忘。李罕之统率军队没有法度,性情苛刻残暴,很失军心。而张言善于治理军队,教导百姓耕种,致力于积蓄。李罕之用兵时,张言曾供应他缺乏的东西。李罕之索取无度,张言很苦恼,供应不上,李罕之召来张言的军吏鞭打责罚,张言更加不满。李罕之出动全部兵力攻打晋州、绛州,张言趁夜袭击河阳,李罕之逃奔晋国。晋王李克用上表任命李罕之为泽州刺史,派李存孝率兵三万帮助李罕之攻打张言。张言向梁国求救。李罕之在沇河战败,于是回到太原,李克用将他请到帐中。李罕之留下儿子李颀侍奉晋王,自己前往泽州,每天率兵在怀州、孟州之间抢掠,吃人肉为食。居民聚集在摩云山,李罕之全部攻杀他们,在山上立栅寨,当时人称他为李摩云。这时,晋军正在山东扩张地盘,很倚靠李罕之作为屏障。李茂贞等进犯京城,李克用率兵到渭北,唐僖宗任命李克用为邠州四面行营都统,上表任命李罕之为副。打败王行瑜后,加授检校太尉,食邑千户。

〔15〕罕之自以功多于晋,私谓盖寓曰:“自吾脱身河阳,赖晋容我,未能有以报之;今行老矣,无能为也。若吾王见怜,与一小镇,使休兵养疾而后归老,幸也!”寓为言之,克用不对。佗日,诸镇择守将,未尝及罕之,罕之心益怏怏。寓告克用,惧罕之有佗心,克用曰:“吾于罕之,岂惜一镇,然鹰鸟之性,饱则扬矣!”

李罕之自以为功劳比晋王多,私下对盖寓说:“自从我逃离河阳,全靠晋王容纳我,没能有机会报答;如今我老了,做不了什么事了。如果晋王可怜我,给我一个小镇,让我休兵养病然后告老还乡,就太好了!”盖寓替他说了,李克用不回答。后来,各镇选择守将,从没有轮到李罕之,李罕之心中更加郁闷。盖寓告诉李克用,担心李罕之会有异心,李克用说:“我对于李罕之,难道吝惜一个小镇吗?但鹰鸟的本性,吃饱了就会高飞远扬!”

〔16〕光化元年898,潞州薛志勤卒,罕之遽入潞州,使人启晋王曰:“志勤且死,新帅未至,所以然者,备佗盗耳!”克用大怒,遣李嗣昭攻之。罕之执晋守将马溉、伊镡等,遣子颢送于梁以乞兵。梁太祖遣丁会守潞州,以罕之为河阳节度使,行至怀州,以疾卒,年五十八。

光化元年,潞州守将薛志勤去世,李罕之急忙进入潞州,派人报告晋王说:“薛志勤快死了,新的主帅还没到,我这样做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罢了!”李克用大怒,派李嗣昭攻打他。李罕之抓住晋军守将马溉、伊镡等人,派儿子李颢送到梁国以请求援兵。梁太祖派丁会守潞州,任命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,走到怀州,因病去世,享年五十八岁。

〔17〕罕之初背梁而归晋,晋王以罕之守泽州,罕之留其子颀与庄宗游,甚狎。后罕之背晋以归梁,晋王怒,欲杀颀,庄宗与之骏马,使奔于梁。太祖得颀父子大喜,使与友伦将兵以卫昭宗,故颀当太祖时,常掌禁兵。末帝诛友珪,颀与其谋,拜右羽林统军、澶州刺史。事唐,历卫、衍二州刺史,累迁右领军卫上将军。天福中卒,年七十,赠太尉。

李罕之最初背叛梁朝而归附晋朝,晋王让李罕之守卫泽州,李罕之留下他的儿子李颀与庄宗交游,关系非常亲昵。后来李罕之背叛晋朝而归附梁朝,晋王很生气,想要杀掉李颀,庄宗给了他一匹好马,让他逃跑到梁朝。梁太祖得到李颀父子非常高兴,让李颀与朱友伦率领军队来护卫唐昭宗,所以李颀在梁太祖时期,常常掌管禁军。末帝诛杀朱友珪,李颀参与了谋划,被任命为右羽林统军、澶州刺史。后来在后唐任职,历任卫州、衍州二州刺史,多次升迁至右领军卫上将军。天福年间去世,享年七十岁,追赠太尉。

〔18〕孟方立,邢州平乡人也。少为军卒,以勇力选为队将。唐广明中,潞州节度使高浔攻诸葛爽于河阳,遣方立将兵出天井关为先锋。浔为其将刘广所逐,广为乱军所杀。方立闻乱,引兵自天井入据潞州,唐因以为昭义军节度使。昭义所节制泽、潞、邢、洺、磁五州,而治潞州。方立以谓潞州山川高险,而人俗劲悍,自刘积以来尝逐其帅;且己邢人也,因徙其军于邢州。而潞人怨方立之徙也,因以泽、潞二州归于晋。晋遣李克修为泽潞节度使,方立以邢、洺、磁三州自为昭义军。

孟方立是邢州平乡人。年轻时当兵,因勇猛有力被选为队将。唐广明年间,潞州节度使高浔在河阳攻打诸葛爽,派孟方立率兵从天井关出发担任先锋。高浔被他的部将刘广驱逐,刘广又被乱军杀死。孟方立听说动乱,率兵从天井关进入占据潞州,唐朝于是任命他为昭义军节度使。昭义军管辖泽、潞、邢、洺、磁五州,治所在潞州。孟方立认为潞州山川高险,而民风强悍,自从刘积以来曾多次驱逐主帅;而且自己是邢州人,于是把军府迁到邢州。而潞州人怨恨孟方立迁走治所,于是将泽州、潞州归附了晋国。晋王派李克修为泽潞节度使,孟方立以邢、洺、磁三州自成一军,仍称昭义军。

〔19〕晋数遣李存孝等出兵以窥山东,三州之人俘掠殆尽,赤地数千里,无复耕桑者累年。方立以孤城自守,求救于梁,梁方东事兖、郓,不能救也。文德元年888,方立乞兵于王镕以攻晋,镕许之。方立乃遣其将奚忠信攻晋辽州,而镕以佗故不能出兵。兵既失约,忠信大败,而晋兵乘胜攻之。

晋军多次派李存孝等出兵窥伺山东,邢、洺、磁三州的人被俘掠几乎殆尽,数千里土地荒芜,多年没有耕田种桑。孟方立以孤城坚守,向梁国求救,梁国正忙于东边兖州、郓州的事务,无法救援。文德元年,孟方立向王镕请求援兵以攻打晋国,王镕答应了。孟方立于是派部将奚忠信攻打晋国的辽州,但王镕因其他原因不能出兵。军队已经失约,奚忠信大败,晋军乘胜攻打他们。

〔20〕方立将石元佐者,善兵而多智,方立尝信用之。忠信之败也,元佐为晋将安金俊所得,金俊厚遇之,问以攻邢之策,元佐曰:“方立善守而邢城坚,若攻之,必不得志。宜急攻其磁州,方立来救,可以败也。”金俊以为然。军于滏水之西,方立果帅兵来救,为金俊所败,驰入邢州,闭壁不复出。外无救兵,城中食且尽,方立夜出巡城,号令守者,守者皆不应,方立知不可,乃归饮鸩而卒。

方立手下有个将领叫石元佐,善于用兵而且足智多谋,方立曾经信任重用他。忠信战败的时候,石元佐被晋国将领安金俊俘获,安金俊优厚地对待他,向他询问进攻邢州的计策。石元佐说:“方立善于防守,而且邢州城很坚固,如果直接攻打,一定不能得手。应该赶紧攻打他的磁州,方立来救援的时候,就可以打败他。”安金俊认为他说得对。于是在滏水西岸驻扎军队,方立果然带兵来救援,被安金俊打败,骑着马飞快逃进邢州城,关闭城门不再出来。城外没有援军,城里的粮食也快吃完了,方立夜里出城巡逻,号令守城士兵,士兵们都不回应,方立知道大势已去,于是回去喝毒酒自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