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卢光稠、谭全播,皆南康人也。光稠状貌雄伟,无佗材能,而全播勇敢有识略,然全播常奇光稠为人。唐末,群盗起南方,全播谓光稠曰:“天下汹汹,此真吾等之时,无徒守此贫贱为也!”乃相与聚兵为盗。众推全播为主,全播曰:“诸君徒为贼乎?而欲成功乎?若欲成功,当得良帅,卢公堂堂,真君等主也。”众阳诺之,全播怒,拔剑击木三,斩之,曰:“不从令者如此木!”众惧,乃立光稠为帅。
卢光稠和谭全播都是南康人。光稠身材高大相貌堂堂,但没有其他才能,而全播勇敢有谋略,但全播常常认为光稠的为人不一般。唐朝末年,南方盗贼四起,全播对光稠说:“天下大乱,这正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候,不要白白守着贫贱过日子!”于是一起聚集人马当盗贼。众人推举全播为首领,全播说:“你们只是想当盗贼呢?还是想成就大事?如果想成就大事,必须要有好的统帅,卢公仪表堂堂,真是你们的主公。”众人假装答应,全播发怒,拔剑砍树三下,把树砍断,说:“不服从命令的就像这棵树一样!”众人害怕,于是立光稠为统帅。
〔2〕是时,王潮攻陷岭南,全播攻潮,取其虔、韶二州,又遣光稠弟光睦攻潮州。光睦好勇而轻进,全播戒其持重,不听,度其必败,乃为奇兵伏其归路。光睦果败走,潮人追之,全播以伏兵邀击,大败之,遂取潮州。是时,刘岩起南海,击走光睦,以兵数万攻虔州。光稠大惧,谓全播曰:“虔、潮皆公取之,今日非公不能守也。”全播曰:“吾知刘岩易与尔!”乃选精兵万人,伏山谷中,阳治战地于城南,告岩战期。以老弱五千出战,战酣,伪北,岩急追之,伏兵发,岩遂大败。光稠第战功,全播悉推诸将,光稠心益贤之。
这时候,王潮攻下了岭南地区,全播攻打王潮,夺取了虔州和韶州,又派光稠的弟弟光睦去攻打潮州。光睦勇敢但轻率冒进,全播告诫他要稳重行事,光睦不听。全播估计他一定会失败,就设下奇兵埋伏在光睦的退路上。光睦果然战败逃跑,潮州人追击他,全播用伏兵拦击,大败潮州军,于是攻占了潮州。这时,刘岩在南海起兵,打跑了光睦,又率领数万军队攻打虔州。光稠非常害怕,对全播说:“虔州、潮州都是您打下来的,今天除了您没人能守得住。”全播说:“我知道刘岩容易对付!”于是挑选了一万精兵,埋伏在山谷中,假装在城南修筑战场,并告诉刘岩交战的日期。然后派五千老弱士兵出战,战斗激烈时,假装败退,刘岩急忙追击,伏兵突然杀出,刘岩于是大败。光稠评定战功时,全播把功劳都推让给各位将领,光稠心里更加敬重他。
〔3〕梁初,江南、岭表悉为吴与南汉分据,而光稠独以虔、韶二州请命于京师,愿通道路,输贡赋。太祖为置百胜军,以光稠为防御使、兼五岭开通使,又建镇南军,以为留后。
后梁初年,江南和岭南地区都被吴国和南汉分别占据,只有卢光稠独自率领虔州、韶州向朝廷请求归顺,愿意开通道路,缴纳贡品和赋税。后梁太祖为此设置了百胜军,任命卢光稠为防御使,兼任五岭开通使,又设立了镇南军,任命他为留后。
〔4〕开平五年911,光稠病,以符印属全播,全播不受。光稠卒,全播立其子延昌而事之。延昌好游猎,其将黎求闭门拒延昌,延昌见杀。求因谋杀全播,全播惧,称疾不出。求乃自立,请命于梁。乾化元年911,拜求防御使。求暴病死,其将李彦图自立,全播益惧,遂称疾笃,杜门自绝。彦图疑之,使人觇其动静,全播应觇为状以自免。彦图死,州人相率诣全播第,扣门请之,全播乃起,遣使请命于梁,拜防御使。全播治虔州七年,有善政,杨隆演遣刘信攻破虔州,以全播归广陵,卒年八十五。当卢氏时,刘已取韶州,及全播被执,虔州遂入于吴。
开平五年,光稠生病,把印信符节交给全播,全播不接受。光稠去世后,全播立光稠的儿子延昌并侍奉他。延昌喜欢打猎,他的部将黎求关闭城门不让延昌进城,延昌被杀。黎求于是想杀全播,全播害怕,称病不出门。黎求就自立为首领,向梁朝请求任命。乾化元年,梁朝任命黎求为防御使。黎求突然得病死了,他的部将李彦图自立,全播更加害怕,于是声称病重,闭门不出。彦图怀疑他,派人窥探他的动静,全播装出病重的样子来避祸。彦图死后,州里的人一起到全播的住所,敲门请他出来,全播才出来,派使者向梁朝请求任命,被任命为防御使。全播治理虔州七年,有好的政绩,杨隆演派刘信攻破虔州,把全播带回广陵,去世时八十五岁。在卢光稠时代,刘已经攻取了韶州,等到全播被俘,虔州就归了吴国。
〔5〕雷满,武陵人也。为人凶悍獢勇,文身断发。唐广明中,湖南饥,盗贼起,满与同里人区景思、周岳等聚诸蛮数千,猎于大泽中,乃击鲜酾酒,择坐中豪者,补置伍长,号土团军,诸蛮从之,推满为帅。是时,高骈镇荆南,召满隶麾下,使以蛮军击贼。骈徙淮南,满从至广陵,逃归,杀刺史崔翥,遂据朗州,请命于唐。昭宗以澧、朗为武贞军,拜满节度使。
雷满是武陵人。他为人凶狠强悍,身上刺着花纹,剪短了头发。唐朝广明年间,湖南闹饥荒,盗贼四起,雷满和同乡人区景思、周岳等人聚集了数千个蛮族部落的人,在广阔的湖泽中打猎,然后宰杀牲畜、滤酒宴饮,挑选坐在席间的豪强之人,任命他们做伍长,号称“土团军”,蛮族人都听从他们,推举雷满当首领。这时,高骈镇守荆南,征召雷满到自己的部下,让他率领蛮军去攻打盗贼。高骈调任淮南后,雷满跟随他到了广陵,却偷偷逃了回来,杀了刺史崔翥,于是占据了朗州,向唐朝请求任命。唐昭宗把澧州和朗州划为武贞军,任命雷满为节度使。
〔6〕是时,澧阳人向瑰杀刺史吕自牧据澧州,而溪洞诸蛮宋邺昌、师益等,皆起兵剽掠湖外,满亦以轻舟上下荆江,攻劫州县。杨行密攻杜洪于鄂州,荆南成汭出兵救洪,汭战败,溺死于君山。满袭破荆南,不能守,焚掠殆尽而去。
这时,澧阳人向瑰杀了刺史吕自牧,占据澧州,而溪洞的各蛮族首领宋邺昌、师益等人,都起兵在湖外抢掠,雷满也率领轻快战船在荆江上下游走,攻打劫掠州县。杨行密在鄂州攻打杜洪,荆南的成汭出兵救援杜洪,成汭战败,在君山淹死。雷满袭击攻破荆南,但守不住,放火抢掠几乎干净才离开。
〔7〕满尝凿深池于府中,客有过者,召宴池上,指其水曰:“蛟龙水怪皆窟于此,盖水府也。”酒酣,取坐上器掷池中,因裸而入,取器嬉水上,久之乃出,治衣复坐,意气自若。
雷满曾经在府中挖了一个深池,有客人来访,就招呼在池上设宴,指着池水说:“蛟龙水怪都住在这里,这大概是水府吧。”酒喝得高兴时,拿起座位上的器物扔到池中,于是脱了衣服跳进去,在水中取器物嬉戏,过了很久才出来,整理好衣服重新坐下,神态自若。
〔8〕满居朗州,引沅水堑其城,上为长桥,为不可攻之计。天祐中,满卒,子彦恭自立。彦恭附于杨行密,亦尝攻劫为荆、湖患。开平元年907,马殷发兵攻彦恭,恃堑为阻,逾年不能破。三年909,彦恭奔于杨行密,马殷擒其弟彦雄等七人送于梁,斩于汴市,彦恭卒于淮南,澧、朗遂入于楚。
雷满驻守朗州,引沅水作为城壕,在上面修建长桥,作为不可攻打的计策。天祐年间,雷满去世,儿子雷彦恭自立。雷彦恭依附杨行密,也曾经攻打劫掠成为荆、湖地区的祸患。开平元年,马殷发兵攻打雷彦恭,彦恭依靠城壕作为阻挡,过了一年也没能攻破。开平三年,雷彦恭逃到杨行密那里,马殷擒获他的弟弟雷彦雄等七人送到梁朝,在汴京街市上斩首,雷彦恭死在淮南,澧州、朗州于是归入楚国。
〔9〕钟传,洪州高安人也。事州为小校,黄巢攻掠江淮,所在盗起,往往据州县。传以州兵击贼,频胜,遂逐观察使,自称留后。唐以洪州为镇南军,拜传节度使。江夏伶人杜洪者,亦据鄂州,杨行密屡攻之,洪颇倚传为首尾。久之,洪败死。是时,危全讽、韩师德等分据抚、吉诸州,传皆不能节度,以兵攻之,稍听命,独全讽不能下,乃自率兵围之。城中夜火起,诸将请急攻之,传曰:“吾闻君子不迫人之危。”乃扫地祭天,向城再拜,祝曰:“全讽不降,非民之罪,愿天止火。”全讽闻之,明日乃亦听命,请以女妻传子匡时。传居江西三十余年,累拜太保、中书令,封南平王。天祐三年906,传卒,子匡时自称留后,请命于唐。全讽曰:“听钟郎为节度使三年,吾将自为之。”已而传养子延规与匡时争立,乞兵于杨渥,渥遣秦裴等攻匡时,匡时败,被执归广陵。开平三年909,全讽等起兵江西,谋复钟氏故地,全讽为杨隆演将周本所败,江西遂入于吴。
钟传是洪州高安人。他在州里担任小校。黄巢攻掠江淮地区时,各地盗贼纷纷兴起,常常占据州县。钟传率领州兵攻打贼寇,多次获胜,于是驱逐了观察使,自称留后。唐朝将洪州设立为镇南军,任命钟传为节度使。江夏的艺人杜洪,也占据着鄂州,杨行密多次攻打他,杜洪非常依赖钟传作为后援。过了很久,杜洪战败而死。这时,危全讽、韩师德等人分别占据着抚州、吉州等州,钟传都不能节制他们,便用军队攻打他们,他们才稍微听从命令,只有危全讽攻不下来,于是钟传亲自率兵包围了他。城中夜里起火,众将请求趁机急攻,钟传说:“我听说君子不乘人之危。”于是打扫地面祭天,面向城墙拜了两拜,祈祷说:“全讽不投降,不是百姓的罪过,希望上天让火熄灭。”全讽听说了这件事,第二天也听从了命令,请求将女儿嫁给钟传的儿子匡时。钟传在江西三十多年,接连被授予太保、中书令,封为南平王。天祐三年,钟传去世,儿子匡时自称留后,向唐朝请命。全讽说:“让钟郎做三年节度使,我将自己来做。”不久钟传的养子延规与匡时争夺继承权,向杨渥请求援兵,杨渥派秦裴等人攻打匡时,匡时战败,被俘押送到广陵。开平三年,全讽等人起兵江西,图谋恢复钟氏原来的地盘,全讽被杨隆演的将领周本击败,江西于是归入吴国。
〔10〕赵匡凝,字光仪,蔡州人也。其父德諲事秦宗权,为申州刺史。宗权反,德諲攻下襄阳。梁太祖攻蔡州,宗权屡败,德諲乃以山南东道七州降。梁太祖初镇宣武,尝为宗权所困,闻德諲降,大喜,表为行营副都统,河阳、保义、义昌三节度行军司马。会其兵以攻蔡州,破之,德諲功多。德諲卒,子匡凝自立。是时,成汭死,雷彦恭袭取荆南,匡凝遣其弟匡明逐彦恭,太祖表匡凝荆襄节度使,以匡明为荆南留后。是时,唐衰,藩镇不复奉朝廷,独匡凝兄弟贡赋不绝。
赵匡凝,字光仪,是蔡州人。他的父亲赵德諲在秦宗权手下做事,担任申州刺史。秦宗权反叛,赵德諲攻下襄阳。梁太祖(朱温)攻打蔡州,秦宗权多次战败,赵德諲于是率领山南东道七州投降。梁太祖起初镇守宣武,曾经被秦宗权围困,听说赵德諲投降,非常高兴,上表任命他为行营副都统,河阳、保义、义昌三节度行军司马。会合他的军队攻打蔡州,击败了秦宗权,赵德諲功劳很多。赵德諲去世后,儿子赵匡凝自立。这时,成汭死去,雷彦恭袭击夺取了荆南,赵匡凝派弟弟赵匡明赶走雷彦恭,梁太祖上表任命赵匡凝为荆襄节度使,任命赵匡明为荆南留后。这时,唐朝衰微,藩镇不再尊奉朝廷,只有赵匡凝兄弟进贡赋税不断。
〔11〕匡凝为人气貌甚伟,性方严,喜自修饰,颇好学问,聚书数千卷,为政有威惠。太祖攻兖州,朱瑾求救于晋,晋遣史俨等将兵数千救瑾,瑾败,与俨等奔于淮南。晋王李克用遣人以书币假道于匡凝,以聘于杨行密,求归俨等。晋王使者为梁得,太祖大怒。是时,梁已破兖、郓,遣氏叔琮、康怀英等攻匡凝,叔琮取泌、随二州,怀英取邓州,匡凝惧,请盟,乃止。
赵匡凝为人气度相貌很伟岸,性格方正严谨,喜欢自我修饰,很爱好学问,收集了数千卷书,治理政事有威严也有恩惠。梁太祖攻打兖州,朱瑾向晋国求救,晋王李克用派史俨等人率领数千士兵救援朱瑾,朱瑾战败,与史俨等人逃到淮南。晋王李克用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向赵匡凝借道,去访问杨行密,要求归还史俨等人。晋王的使者被梁朝抓获,梁太祖大怒。这时,梁朝已经攻破兖州、郓州,派氏叔琮、康怀英等人攻打赵匡凝,氏叔琮攻取泌州、随州,康怀英攻取邓州,赵匡凝害怕,请求结盟,梁军才停止进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