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镕,其先回鹘阿布思之遗种,曰没诺干,为镇州王武俊骑将,武俊录以为子,遂冒姓王氏。没诺干子曰末垣活,末垣活子曰升,升子曰廷凑,廷凑子曰元达,元达子曰绍鼎、绍懿,绍鼎子曰景崇。自升以上三世,常为镇州骑将,自景崇以上四世五人,皆为成德军节度使。景崇官至守太尉,封常山郡王,唐中和二年卒。子镕立,年十岁。是时,晋新有太原,李匡威据幽州,王处存据中山,赫连铎据大同,孟方立据邢台,四面豪杰并起而交争。镕介于其间,而承祖父百年之业,士马强而畜积富,为唐累世藩臣。故镕年虽少,藉其世家以取重,四方诸镇废立承继,有请于唐者,皆因镕以闻。
王镕,他的祖先原是回鹘阿布思部落的后裔,名叫没诺干,在镇州给王武俊当骑兵将领,王武俊收他做养子,于是冒姓王氏。没诺干的儿子叫末垣活,末垣活的儿子叫升,升的儿子叫廷凑,廷凑的儿子叫元达,元达的儿子叫绍鼎、绍懿,绍鼎的儿子叫景崇。从升往上数三代,一直担任镇州的骑兵将领;从景崇往上数四代共五人,都担任成德军节度使。景崇官至守太尉,被封为常山郡王,唐中和二年去世。他的儿子王镕继位,当时才十岁。这时候,晋王李克用刚刚占据太原,李匡威占据幽州,王处存占据中山,赫连铎占据大同,孟方立占据邢台,四面八方的豪强都起来相互争斗。王镕夹在中间,继承祖父辈百年的基业,兵马强盛且物资储备丰富,是唐朝几代以来的藩镇臣子。所以王镕虽然年纪小,但凭借他的家世受到各方重视,各地藩镇有废立继承等需要向朝廷请示的事情,都通过王镕来上报。
〔2〕自晋兵出山东,已破孟迁,取邢、洺、磁三州,景福元年892,乃大举击赵,下临城。镕求救于李匡威,匡威来救,晋军解去。明年,晋会王处存攻镕坚固、新市。晋王与处存皆自将,而镕未尝临军,遣追风都团练使段亮、翦寇都团练使马珂等,以兵属匡威而已。匡威战磁河,晋军大败。明年春,晋攻天长军,镕出兵救之,败于叱日岭,晋军遂出井陉。镕又求救于匡威,晋军解去。
自从晋军从山东出发,已经打败了孟迁,攻占了邢、洺、磁三州,到了景福元年,又大举进攻赵地,攻下了临城。王镕向李匡威求救,李匡威赶来救援,晋军便撤走了。第二年,晋军联合王处存进攻王镕的坚固和新市。晋王李克用和王处存都亲自率军,而王镕从未亲临前线,只派了追风都团练使段亮、翦寇都团练使马珂等人,把军队交给李匡威指挥。李匡威在磁河与晋军交战,晋军大败。第二年春天,晋军攻打天长军,王镕出兵救援,在叱日岭被打败,晋军于是从井陉出击。王镕又向李匡威求救,晋军再次撤走。
〔3〕初,匡威悦其弟匡俦之妇美而淫之,匡俦怒,及其救镕也,诱其军乱而自立。匡威内惭不敢还,乃以符印归其弟,而将奔于京师。行至深州,镕德匡威救己,使人邀之,馆于梅子园,以父事之。
起初,李匡威贪恋他弟弟李匡俦妻子的美貌,并奸污了她,李匡俦非常愤怒,等到李匡威去救援王镕时,李匡俦就煽动军队作乱,自己夺取了节度使的位置。李匡威内心羞愧,不敢回去,就把符节和印信交给了弟弟,打算逃往京城。走到深州时,王镕感激李匡威曾经救过自己,派人邀请他,把他安置在梅子园居住,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。
〔4〕匡威客李正抱者,少游燕、赵间,每徘徊常山,爱之不能去。正抱、匡威皆失国无聊,相与登城西高阁,顾览山川,泫然而泣,乃与匡威谋劫牜而代之。因诈为忌日,镕去卫从,晨诣馆慰,坐定,甲士自幕后出,持镕两袖,镕曰:“吾国赖公而存,诚无以报厚德,今日之事,是所甘心。”因叩头以位与匡威。匡威素少镕,以谓无能为也,因与镕方辔诣府,将代其位。行过亲事营,军士闭门大噪,天雨震电,暴风拔木,屋瓦皆飞。屠者墨君和望见镕,识之,从缺垣中跃出,挟镕于马,负之而走,乱军击杀匡威、正抱,燕人皆死。匡俦虽憾其兄,而阳以大义责镕甚急。镕既失燕援,而晋军急攻平山,劫镕以盟,镕遂与晋和。
匡威的宾客李正抱,年轻时在燕地、赵地之间游历,常常在常山徘徊,非常喜爱那里而不愿离开。李正抱和匡威都失去了自己的国家,心情苦闷,一起登上城西的高阁,眺望山川,流着泪哭泣,于是和匡威谋划劫持王镕并取代他。他们假装说是为忌日设祭,王镕撤去了随从护卫,清晨到馆舍来慰问。坐定之后,埋伏的武士从幕后冲出,抓住王镕的两只袖子。王镕说:“我的国家依靠您才得以保存,实在没有什么来报答您的大恩,今天的事,我心甘情愿。”于是叩头,要把王位让给匡威。匡威一向轻视王镕,认为他没什么能耐,就和王镕并马前往王府,打算取代他的位置。路过亲事营时,军士们关上门大声喧哗,天上下着大雨,雷电交加,暴风拔起大树,屋瓦都被吹飞。屠夫墨君和望见王镕,认出了他,从倒塌的墙垣中跳出来,把王镕挟持到马上,背着他逃跑。乱军杀死了匡威和李正抱,燕地来的人全部被杀。匡俦虽然怨恨他的哥哥,却表面上用大义责备王镕,催得很急。王镕失去了燕国的援助,而晋军又猛攻平山,劫持王镕订立盟约,王镕于是和晋讲和。
〔5〕其后梁太祖下晋邢、洺、磁三州,乃为书诏镕,使绝晋而归梁,镕依违不决。晋将李嗣昭复取洺州,梁太祖击败嗣昭,嗣昭弃洺州走。梁获其辎重,得镕与嗣昭书,多道梁事,太祖怒,因移兵常山,顾谓葛从周曰:“得镇州以与尔,尔为我先锋。”从周至临城,中流矢,卧舆中,梁军大沮。梁太祖自将傅城下,焚其南关,镕惧,顾其属曰:“事急矣!奈何?”判官周式,辨士也,对曰:“此难与力争,而可以理夺也。”式与梁太祖有旧,因请入梁军。太祖望见式,骂曰:“吾常以书招镕不来,今吾至此,而尔为说客,晚矣!且晋吾仇也,而镕附之,吾知李嗣昭在城中,可使先出。”乃以所得镕与嗣昭书示式,式进曰:“梁欲取一镇州而止乎,而欲成霸业于天下也?且霸者责人以义而不私,今天子在上,诸侯守封睦邻,所以息争,且休民也。昔曹公破袁绍,得魏将吏与绍书,悉焚之,此英雄之事乎!今梁知兵举无名,而假嗣昭以为辞。且王氏五世六公抚有此士,岂无死士,而待嗣昭乎?”太祖大喜,起牵式衣而抚之曰:“吾言戏耳。”因延式于上坐,议与镕和。镕以子昭祚为质,梁太祖以女妻之。太祖即位,封镕赵王。
后来,梁太祖(朱温)攻下了晋国的邢州、洺州、磁州,就写信给王镕,让他断绝与晋国的关系而归顺梁国,王镕犹豫不决。晋国将领李嗣昭又攻占了洺州,梁太祖击败了李嗣昭,李嗣昭丢弃洺州逃走。梁军缴获了他的物资,得到了王镕写给李嗣昭的信,信中大多涉及梁国的事情,梁太祖发怒,于是调兵攻打常山,回头对葛从周说:“拿下镇州就给你,你当我的先锋。”葛从周到达临城,被流箭射中,躺在车子里,梁军士气大挫。梁太祖亲自率军逼近城下,焚烧了南关,王镕害怕,对下属说:“事情紧急了!怎么办?”判官周式,是个能言善辩的人,回答说:“这件事难以用武力相争,但可以用道理来说服。”周式与梁太祖有旧交,于是请求进入梁军。梁太祖看见周式,骂道:“我常常写信招王镕,他不来,如今我到了这里,你却来做说客,晚了!再说晋国是我的仇敌,而王镕依附他们,我知道李嗣昭在城中,可以让他先出来。”于是拿出缴获的王镕给李嗣昭的信给周式看,周式上前说:“梁国是想攻取一个镇州就停止呢,还是想成就天下的霸业呢?况且称霸的人用道义来要求别人而不徇私情,现在天子在上,诸侯守卫封地、和睦邻邦,是为了平息争端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从前曹操打败袁绍,得到魏国将领官吏写给袁绍的信,全部烧掉了,这是英雄的作为啊!如今梁国知道出兵没有正当理由,却借李嗣昭的事作为借口。再说王氏五世六公安抚拥有这片土地,难道没有敢死的将士,而要依靠李嗣昭吗?”梁太祖非常高兴,起身拉着周式的衣服抚慰他说:“我的话是开玩笑罢了。”于是请周式上座,商议与王镕议和。王镕让儿子王昭祚作为人质,梁太祖把女儿嫁给他。梁太祖即位后,封王镕为赵王。
〔6〕镕祖母丧,诸镇皆吊,梁使者见晋使在馆,还言赵王有二志。是时,魏博罗绍威卒,梁因欲尽取河北,开平四年910冬,遣供奉官杜廷隐监魏博将夏諲,以兵三千袭深、冀二州,以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。镕惧,乞兵于晋。晋人击败景仁于柏乡,梁遂失镇、定,而庄宗由此益强,北破幽、燕,南并魏博,镕常以兵从。镕德晋甚。明年,会庄宗于承天军,奉觞为寿,庄宗以镕父友,尊礼之,酒酣为镕歌,拔佩刀断衣而盟,许以女妻镕子昭诲。
王镕的祖母去世,各藩镇都派人吊唁,后梁的使者看到晋国的使者也住在馆舍里,回去后报告说赵王王镕有异心。当时,魏博的罗绍威去世,后梁因此想趁机夺取整个河北地区。开平四年冬天,梁太祖派供奉官杜廷隐监督魏博将领夏諲,率领三千士兵袭击深州和冀州,任命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。王镕害怕了,向晋国求救。晋军在柏乡击败了王景仁,后梁于是失去了镇州和定州,而晋庄宗李存勖从此更加强大,向北攻破幽州、燕地,向南吞并魏博,王镕常常率兵跟随。王镕非常感激晋国。第二年,王镕在承天军与庄宗会面,举杯祝寿,庄宗因为王镕是父亲的朋友,对他十分尊敬礼遇,酒喝到高兴时,庄宗为王镕唱歌,拔出佩刀割断衣服结盟,答应把女儿嫁给王镕的儿子王昭诲。
〔7〕镕为人仁而不武,未尝敢为兵先,佗兵攻赵,常藉邻兵为救。当是时,诸镇相弊于战争,而赵独安,乐王氏之无事,都人士女褒衣博带,务夸侈为嬉游。镕尤骄于富贵,又好左道,炼丹药,求长生,与道士王若讷留游西山,登王母祠,使妇人维锦绣牵持而上。每出,逾月忘归,任其政于宦者。宦者石希蒙与镕同卧起。天祐十八年冬,镕自西山宿鹘营庄,将还府,希蒙止之。宦者李弘规谏曰:“今晋王身自暴露以亲矢石,而大王竭军国之用为游畋之资,开城空宫,逾月不返,使一失闭门不纳从者,大王欲何归乎?”镕惧,促驾,希蒙固止之。弘规怒,遣亲事军将苏汉衡率兵擐甲露刃于帐前曰:“军士劳矣!愿从王归。”弘规继而进曰:“惑王者希蒙也,请杀之以谢军士!”镕不答,弘规呼镕甲士斩希蒙首,掷于镕前,镕惧,遽归。使其子昭祚与大将张文礼族弘规、汉衡,收其偏将下狱,穷究反状,亲军皆惧。文礼诱以为乱,夜半,亲军千余人逾垣而入,镕方与道士焚香受箓,军士斩镕首,袖之而出,因纵火焚其宫室,遂灭王氏之族。
王镕这个人性格仁慈但不够勇武,从来不敢主动带兵打仗,其他军队攻打赵地时,他常常借邻国的军队来救援。当时,各个藩镇都在战争中疲惫不堪,只有赵地安稳太平,百姓们因为王氏没有战事而安乐,都城的男男女女都穿着宽衣大带,追求奢侈享乐和游玩。王镕尤其因富贵而骄纵,又喜欢旁门左道,炼制丹药,追求长生不老,和道士王若讷一起留在西山游玩,登上王母祠,让妇女们用锦绣的绳子拉着牵着他上去。每次出门,一玩就是一个多月忘了回家,把政事都交给宦官处理。宦官石希蒙和王镕同睡同起。天祐十八年冬天,王镕从西山住在鹘营庄,准备回府,石希蒙阻止了他。宦官李弘规劝谏说:“现在晋王(李存勖)亲自暴露在战场上,冒着箭石,而大王您却耗尽军费国力作为游乐打猎的资本,让都城空虚、宫殿无人,超过一个月不回来,如果有一个叛徒关闭城门不让随从进入,大王您打算回哪里去呢?”王镕害怕了,催促车驾回去,石希蒙坚决阻止他。李弘规大怒,派亲事军将苏汉衡率领士兵穿上铠甲、露出刀刃在帐篷前说:“军士们太劳累了!愿意跟随大王回去。”李弘规接着上前说:“迷惑大王的人是石希蒙,请杀了他来向军士们谢罪!”王镕不回答,李弘规叫王镕的卫士砍下石希蒙的脑袋,扔到王镕面前,王镕害怕了,急忙返回。他让儿子王昭祚和大将张文礼灭掉李弘规、苏汉衡的全族,逮捕他们的偏将关进监狱,彻底追查谋反的证据,王镕的亲军都很害怕。张文礼诱骗他们作乱,半夜,一千多名亲军翻墙进入,王镕正和道士焚香接受符箓,军士砍下王镕的脑袋,藏在袖子里带出去,随后放火焚烧了他的宫室,于是灭掉了王氏全族。
〔8〕镕小子昭诲,年十岁,其军士有德镕者,藏之穴中,乱定,髡其发,被以僧衣,遇湖南人李震,匿昭诲于茶笼中,载之湖南,依南岳为浮图,易名崇隐。明宗时,昭诲已长,思归,而镕故将符习为宣武军节度使,震以归习,习表于朝。昭诲自称前成德军中军使以见,拜考功郎中、司农少卿。周显德中,犹为少府监云。
王镕的小儿子王昭诲,当时才十岁,有一个感激王镕的军士把他藏在洞穴里。动乱平定后,军士剃光了他的头发,给他穿上僧衣,遇到湖南人李震,把王昭诲藏在茶笼中,运到湖南,依附南岳衡山做了和尚,改名叫崇隐。后唐明宗时期,王昭诲已经长大,想要回家,而王镕的旧部将符习当时担任宣武军节度使,李震就把王昭诲送归符习,符习上表给朝廷。王昭诲自称是前成德军中军使去拜见皇帝,被任命为考功郎中、司农少卿。后周显德年间,他还担任少府监的官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