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史彦琼者,为武德使,居邺都,而魏博六州之政皆决彦琼,自留守王正言而下,皆俯首承事之。是时,郭崇韬以无罪见杀于蜀,天下未知其死也,第见京师杀其诸子,因相传曰:“崇韬杀魏王继岌而自王于蜀矣,以故族其家。”邺人闻之,方疑惑。已而朱友谦又见杀。友谦子廷徽为澶州刺史,有诏彦琼使杀之,彦琼秘其事,夜半驰出城。邺人见彦琼无故夜驰出,因惊传曰:“刘皇后怒崇韬之杀继岌也,已弑帝而自立,急召彦琼计事。”邺都大恐。贝州人有来邺者,传引语以归。戍卒皇甫晖闻之,由此劫赵在礼作乱。在礼已至馆陶,邺都巡检使孙铎,见彦琼求兵御贼,彦琼不肯与,曰:“贼未至,至而给兵岂晚邪?”已而贼至,彦琼以兵登北门,闻贼呼声,大恐,弃其兵而走,单骑归于京师。在礼由是得入于邺以成其叛乱者,由彦琼启而纵之也。
史彦琼这个人,担任武德使,住在邺都,魏博六州的政务都由他决定,从留守王正言以下,都低头顺从地侍奉他。当时,郭崇韬在蜀地无罪被杀,天下人还不知道他死了,只是看到京城杀了他几个儿子,于是互相传言说:“郭崇韬杀了魏王李继岌,自己在蜀地称王了,所以朝廷灭了他的家族。”邺地的人听说后,正感到疑惑。不久朱友谦又被杀。朱友谦的儿子朱廷徽是澶州刺史,有诏令让史彦琼去杀他,史彦琼保密这件事,半夜骑马出城。邺地的人看到史彦琼无缘无故半夜骑马出城,就惊慌地传言说:“刘皇后因为郭崇韬杀了李继岌而愤怒,已经杀了皇帝自己称帝,紧急召见史彦琼商量大事。”邺都因此非常恐慌。有个贝州人来邺地,把这些传言带回了贝州。戍卒皇甫晖听说了这件事,因此劫持赵在礼发动叛乱。赵在礼到了馆陶后,邺都巡检使孙铎去找史彦琼请求派兵抵抗贼兵,史彦琼不肯给,说:“贼兵还没到,等他们到了再给兵难道晚吗?”不久贼兵到了,史彦琼带兵登上北门,听到贼兵的呼喊声,非常害怕,丢下他的军队就跑了,单人匹马逃回京城。赵在礼因此得以进入邺都完成叛乱,这都是史彦琼开启并放纵的结果。
〔9〕郭门高者,名从谦,门高其优名也。虽以优进,而尝有军功,故以为从马直指挥使。从马直,盖亲军也。从谦以姓郭,拜崇韬为叔父,而皇弟存乂又以从谦为养子。崇韬死,存乂见囚,从谦置酒军中,愤然流涕,称此二人之冤。是时,从马直军士王温宿卫禁中,夜谋乱,事觉被诛。庄宗戏从谦曰:“汝党存乂、崇韬负我,又教王温反。复欲何为乎?”从谦恐,退而激其军士曰:“罄尔之赀,食肉而饮酒,无为后日计也。”军士问其故,从谦因曰:“上以王温故,俟破邺,尽坑尔曹。”军士信之,皆欲为乱。李嗣源兵反,向京师,庄宗东幸汴州,而嗣源先入。庄宗至万胜,不得进而还,军士离散,尚有二万余人。居数日,庄宗复东幸汜水,谋扼关以为拒。四月丁亥朔,朝群臣于中兴殿,宰相对三刻罢。从驾黄甲马军阵于宣仁门、步军阵于五凤门以俟。庄宗入食内殿,从谦自营中露刃注矢,驰攻兴教门,与黄甲军相射。庄宗闻乱,率诸王卫士击乱兵出门。乱兵纵火焚门,缘城而入,庄宗击杀数十百人。乱兵从楼上射帝,帝伤重,踣于绛霄殿廊下,自皇后、诸王左右皆奔走。至午时,帝崩,五坊人善友聚乐器而焚之。嗣源入洛,得其骨,葬新安之雍陵。以从谦为景州刺史,已而杀之。
郭门高,本名叫从谦,门高是他的艺名。他虽然凭着伶人的身份被提拔,但曾经立过军功,所以被任命为从马直指挥使。从马直,是皇帝的亲军。郭从谦因为姓郭,就拜郭崇韬为叔父,而皇弟李存乂又把从谦收为养子。后来郭崇韬被杀,李存乂被囚禁,从谦在军中摆酒,愤慨地流着泪,替这两人喊冤。当时,从马直军士王温在皇宫中值夜班,夜里图谋作乱,事情败露被处死。庄宗开玩笑地对从谦说:“你的同党存乂、崇韬背叛了我,又教唆王温造反。你还想干什么呢?”从谦很害怕,退下来后激怒他的军士说:“花光你们的钱财,吃肉喝酒,不要为以后的日子打算了。”军士们问原因,从谦于是说:“皇上因为王温的事,等攻破邺城后,要把你们全部活埋。”军士们相信了,都想作乱。李嗣源的军队反叛,向京城进发,庄宗向东前往汴州,但李嗣源已经先进入汴州。庄宗到了万胜,无法前进就返回了,军士们离散逃跑,还剩二万多人。过了几天,庄宗又向东去汜水,打算扼守关隘来抵抗。四月初一,庄宗在中兴殿上朝会见群臣,宰相奏对三刻钟后结束。随驾的黄甲马军在宣仁门列阵,步军在五凤门列阵等待。庄宗进入内殿吃饭,从谦从军营中亮出刀剑、搭上箭,骑马直奔兴教门,和黄甲军对射。庄宗听说发生变乱,率领诸王和卫士攻击乱兵,把他们赶出城门。乱兵放火焚烧城门,沿着城墙进入,庄宗击杀了几十上百人。乱兵从楼上向皇帝射箭,皇帝伤势严重,跌倒在绛霄殿廊下,皇后、诸王和左右侍从都逃跑了。到午时,皇帝驾崩,五坊人善友收集乐器烧了(尸体)。李嗣源进入洛阳,找到庄宗的遗骨,葬在新安的雍陵。后来任命郭从谦为景州刺史,不久就杀了他。
〔10〕《传》曰:“君以此始,必以此终。”庄宗好伶,而弑于门高,焚以乐器。可不信哉!可不戒哉!
《左传》上说:“君主靠什么开始,就一定以什么结束。”后唐庄宗李存勖喜好伶人,结果被伶人郭门高(郭从谦)杀害,尸体还被用乐器焚烧。这难道不值得相信吗?难道不应该引以为戒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