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明年春,契丹入寇,延广从出帝北征为御营使,相拒澶、魏之间。先锋石公霸遇虏于戚城,高行周、符彦卿兵少不能救,驰骑促延广益兵,延广按兵不动。三将被围数重,帝自御军救之,三将得出,皆泣诉。然延广方握亲兵,恃功恣横,诸将皆由其节度,帝亦不能制也。契丹尝呼晋人曰:“景延广唤我来,何不速战?”是时,诸将皆力战,而延广未尝见敌。契丹已去,延广独闭壁不敢出。自延广一言而契丹与晋交恶,凡号令征伐一出延广,晋大臣皆不得与,故契丹凡所书檄,未尝不以延广为言。契丹去,出帝还京师,乃出延广为河南尹,留守西京。明年,出帝幸澶渊,以延广从,皆无功。
第二年春天,契丹入侵,景延广跟随出帝北上征讨,担任御营使,双方在澶州和魏州之间对峙。先锋石公霸在戚城遇到敌军,高行周和符彦卿兵力太少无法救援,派人骑马飞驰催促景延广增兵,但景延广按兵不动。三位将领被重重包围,皇帝亲自率军救援,他们才得以突围,出来后都哭着向皇帝诉说。然而景延广当时正掌握着亲兵,仗着功劳放纵蛮横,各位将领都要受他调度,皇帝也管不了他。契丹曾经对晋人喊话说:“是景延广叫我来的,为什么还不快打?”当时,各位将领都奋力作战,而景延广却从未跟敌人交过手。契丹撤退后,景延广独自关闭营垒不敢出来。自从景延广一句话导致契丹与后晋关系恶化,所有的号令征伐都出自景延广,晋朝大臣都不能参与,所以契丹每次写文书檄文,没有不提到景延广的。契丹退去后,出帝返回京城,于是调景延广出任河南尹,留守西京。第二年,出帝巡幸澶渊,让景延广随行,但都没有建立什么功勋。
〔13〕延广居洛阳,郁郁不得志。见晋日削,度必不能支契丹,乃为长夜之饮,大治第宅,园置妓乐,惟意所为。后帝亦追悔,遣供奉官张晖奉表称臣以求和,德光报曰:“使桑维翰、景延广来,而割镇、定与我,乃可和。”晋知其不可,乃止。契丹至中渡,延广屯河阳,闻杜重威降,乃还。
景延广住在洛阳,郁郁不得志。看到后晋日益削弱,估计一定不能抵挡契丹,于是整夜饮酒,大修宅第,园林设置歌妓音乐,随心所欲。后来皇帝也后悔了,派供奉官张晖奉上表章自称臣子来求和,耶律德光回复说:“让桑维翰、景延广来,并且割让镇州、定州给我,才可以和谈。”后晋知道这不可能,于是停止。契丹到达中渡,景延广驻扎在河阳,听说杜重威投降了,就撤兵回来了。
〔14〕德光犯京师,行至相州,遣骑兵数千杂晋军渡河趋洛,以取延广,戒曰:“延广南奔吴,西走蜀,必追而取之。”而延广顾虑其家,未能引决,虏骑奄至,乃与从事阎丕驰骑见德光于封丘,并丕见锁。延广曰:“丕,臣从事也,以职相随,何罪而见锁?”丕乃得释。德光责延广曰:“南北失欢,皆因尔也。”召乔莹质其前言,延广初不服,莹从衣领中出所藏书,延广乃服。因以十事责延广,每服一事,授一牙筹,授至八筹,延广以面伏地,不能仰视,遂叱而锁之。将送之北行,至陈桥,止民家。夜分,延广伺守者殆,引手扼吭而死,时年五十六。汉高祖时,赠侍中。
耶律德光进犯京城,行军到相州,派几千骑兵混杂在晋军中间渡过黄河直奔洛阳,来捉拿景延广,告诫说:“景延广如果向南逃往吴国,向西逃往蜀地,一定要追上去抓住他。”而景延广顾念自己的家,没有能自尽,契丹骑兵突然到来,他就和从事阎丕骑马到封丘去见耶律德光,连同阎丕一起被锁了起来。景延广说:“阎丕是我的从事,因为职务跟随我,有什么罪过被锁起来?”阎丕于是被释放。耶律德光责备景延广说:“南北失和,都是因为你。”召来乔莹对质他以前说过的话,景延广起初不服,乔莹从衣领中拿出藏着的书信,景延广这才服罪。于是用十件事来责备景延广,每承认一件事,就给他一根牙筹,给到第八根时,景延广脸伏在地上,不能抬头看,于是被喝令锁起来。将要押送他向北走,到了陈桥,住在百姓家。半夜,景延广趁看守松懈,用手掐住喉咙自杀了,时年五十六岁。后汉高祖时,追赠他为侍中。
〔15〕呜呼,自古祸福成败之理,未有如晋氏之明验也!其始以契丹而兴,终为契丹所灭。然方其以逆抗顺,大事未集,孤城被围,外无救援,而徒将一介之命,持片舌之强,能使契丹空国兴师,应若符契,出危解难,遂成晋氏,当是之时,维翰之力为多。及少主新立,衅结兵连,败约起争,发自延广。然则晋氏之事,维翰成之,延广坏之,二人之用心者异,而其受祸也同,其故何哉?盖夫本末不顺而与夷狄共事者,常见其祸,未见其福也。可不戒哉!可不戒哉!
唉!自古以来祸福成败的道理,没有像后晋这样明显验证的!它起初依靠契丹而兴起,最终被契丹消灭。然而当它以叛逆对抗正统,大事未成,孤城被围,外无救援,而仅仅凭借一个使者的使命,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的强辩,能使契丹倾国出兵,响应如符契般吻合,解除危难,从而成就了后晋,在那个时候,桑维翰的功劳最大。等到少主即位,争端结下,战事接连,背弃盟约挑起争端,是从景延广开始的。然而后晋的国事,桑维翰成就了它,景延广毁坏了它,两个人的用心不同,但遭受祸患却相同,这是什么缘故呢?大概是因为本末不顺而和夷狄共事的人,只见到祸患,没见到福祉。能不警戒吗!能不警戒吗!
〔16〕吴峦,字宝川,郓州卢县人也。少举明经不中,清泰中为大同沙彦珣节度判官。晋高祖起太原,召契丹为援,契丹过云州,彦珣出城迎谒,为契丹所虏。城中推峦主州事,峦即闭门拒守,契丹以兵围之。高祖入立,以云州入于契丹,而峦犹守城不下,契丹围之凡七月。高祖义峦所为,乃以书告契丹,使解兵去。高祖召峦,以为武宁军节度副使、谏议大夫、复州防御使。
吴峦,字宝川,是郓州卢县人。年轻时参加明经科考试没考上,清泰年间担任大同军节度使沙彦珣的节度判官。后晋高祖石敬瑭在太原起兵,召契丹当援军,契丹军队路过云州,沙彦珣出城迎接拜见,结果被契丹抓走了。城里的人推举吴峦主持州里事务,吴峦就关闭城门坚决防守,契丹派兵包围了云州。后晋高祖入主中原后,把云州割让给了契丹,但吴峦仍然坚守城池不投降,契丹围城整整七个月。后晋高祖认为吴峦的所作所为很有义气,就写信告诉契丹,让他们撤兵离开。高祖召见吴峦,任命他做武宁军节度副使、谏议大夫、复州防御使。
〔17〕出帝即位,与契丹绝盟,河北诸州皆警,以谓贝州水陆之冲,缓急可以转饷,乃积刍粟数十万,以王令温为永清军节度使。令温牙将邵珂,素骄很难制,令温夺其职。珂闲居无憀,乃阴使人亡入契丹,言贝州积粟多而无兵守,可取。令温以事朝京师,心颇疑珂,乃质其子崇范以自随。晋大臣以峦前守云州七月,契丹不能下,乃遣峦驰驿代令温守贝州。峦善抚士卒,会天大寒,裂其帷幄以衣士卒,士卒皆爱之。珂因求见蛮,愿自效,峦推心信之。开运元年944正月,契丹南寇,围贝州,峦命珂守南门。契丹围三日,四面急攻之,峦从城上投薪草焚其梯冲殆尽。已而珂自南门引契丹入,峦守东门方战,而左右报珂反,峦顾城中已乱,即投井死。而令温家属为契丹所虏,出帝悯之,以令温为武胜军节度使,后累历方镇,周显德中卒。令温,瀛州河间人也。
出帝即位后,与契丹断绝盟约,河北各州都警戒起来,认为贝州是水陆要冲,紧急时可以转运粮饷,于是积存了数十万粮草,任命王令温为永清军节度使。王令温的牙将邵珂,一向骄横难以控制,王令温夺了他的官职。邵珂闲居无聊,就暗中派人逃到契丹,说贝州积存了很多粮食但没有兵力防守,可以夺取。王令温因事到京城朝见,心里很怀疑邵珂,就把他的儿子邵崇范作为人质带在身边。后晋大臣因为吴峦此前守卫云州七个月,契丹没能攻下,就派吴峦乘驿马去接替王令温守贝州。吴峦善于安抚士兵,正赶上天气非常寒冷,他撕开自己的帐幕给士兵做衣服,士兵都爱戴他。邵珂于是请求拜见吴峦,愿意效力,吴峦推心置腹地信任他。开运元年正月,契丹向南侵犯,围攻贝州,吴峦命令邵珂守南门。契丹围了三天,四面猛烈进攻,吴峦从城上投下柴草烧毁了他们的云梯和冲车几乎全部。不久邵珂从南门引导契丹军入城,吴峦在东门正在作战,而身边的人报告邵珂反叛,吴峦看到城中已经混乱,就投井死了。而王令温的家属被契丹俘虏,出帝怜悯他,任命王令温为武胜军节度使,后来历任多个方镇,后周显德年间去世。王令温是瀛州河间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