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周太祖圣穆皇后柴氏,无子,养后兄守礼之子以为子,是为世宗。守礼字克让,以后族拜银青光禄大夫、检校吏部尚书、兼御史大夫。世宗即位,加金紫光禄大夫、检校司空、光禄卿。致仕,居于洛阳,终世宗之世,未尝至京师,而左右亦莫敢言,第以元舅礼之,而守礼亦颇恣横,尝杀人于市,有司有闻,世宗不问。是时,王溥、汪晏、王彦超、韩令坤等同时将相,皆有父在洛阳,与守礼朝夕往来,惟意所为,洛阳人多畏避之,号“十阿父。”守礼卒年七十二,官至太傅。
周太祖的圣穆皇后柴氏没有儿子,收养了皇后哥哥守礼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,这就是后来的世宗。守礼字克让,因为是皇后的亲属,被任命为银青光禄大夫、检校吏部尚书、兼御史大夫。世宗即位后,又加封为金紫光禄大夫、检校司空、光禄卿。他退休后居住洛阳,在世宗整个统治期间,从未到过京城,世宗身边的大臣也没人敢说什么,世宗只是以元舅的礼节对待他。但守礼相当骄横,曾经在市场上杀人,有关部门报告了,世宗也不追究。当时,王溥、汪晏、王彦超、韩令坤等人同时担任将相,他们的父亲都在洛阳,与守礼天天来往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洛阳人大多害怕躲避他们,称他们为“十阿父”。守礼去世时七十二岁,官至太傅。
〔2〕呜呼,父子之恩至矣!孟子言:舜为天子,而瞽叟杀人,则弃天下,窃负之而逃。以谓天下可无舜,不可无至公,舜可弃天下,不可刑其父,此为世立言之说也。然事固有不得如其意者多矣!盖天子有宗庙社稷之重、百官之卫、朝廷之严,其不幸有不得窃而逃,则如之何而可?予读周史,见守礼杀人,世宗寝而不问,盖进任天下重矣,而子于其父亦至矣,故宁受屈法之过,以申父子之道,其所以合于义者,盖知权也。君子之于事,择其轻重而处之耳。失刑轻,不孝重也。刑者所以禁人为非,孝者所以教人为善,其意一也,孰为重?刑一人,未必能使天下无杀人,而杀其父,灭天性而绝人道,孰为重?权其所谓轻重者,则天下虽不可弃,而父亦不可刑也。然则为舜与世宗者,宜如何无使瞽叟、守礼至于杀人,则可谓孝矣!然而有不得如其意,则择其轻重而处之焉。世宗之知权,明矣夫!
哎呀,父子之间的恩情真是到了极点!孟子说过:舜当天子的时候,如果他父亲瞽叟杀了人,舜就会放弃天下,偷偷背着父亲逃跑。这是认为天下可以没有舜,但不能没有至公至正的原则;舜可以放弃天下,但不能惩罚自己的父亲。这是孟子为世人确立的言论。然而事情本来就有很多不能按照心意发展的情况!天子肩负着宗庙社稷的重任,有百官护卫、朝廷的威严,如果不幸遇到无法偷偷逃跑的情况,那该怎么办呢?我读周史,看到柴守礼杀人,周世宗压下来不过问,这是因为世宗已经承担了天下的重任,而儿子对父亲也尽到了极致,所以宁可承受违背法律的过错,也要伸张父子之间的伦理。他之所以符合道义,是因为懂得权衡变通。君子处理事情,不过是选择轻重的方面来处置罢了。失于刑罚是轻的,不孝却是重的。刑罚是用来禁止人们作恶的,孝道是用来教导人们向善的,它们的本意是一致的,哪个更重?惩罚一个人,未必能使天下没有杀人事件;而杀掉自己的父亲,却是毁灭天性、断绝人伦,哪个更重?权衡它们所谓的轻重,那么天下虽然不能放弃,但父亲也不能被惩罚。既然如此,那么像舜和世宗这样的人,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让瞽叟、守礼走到杀人的地步,那才称得上孝顺呢!然而如果事情不能如愿,就要选择轻重来处置。世宗懂得权衡变通,是很明白的啊!
〔3〕世宗三皇后。贞惠皇后刘氏,不知其世家,盖微时所娶也,世宗为左监门卫将军,得封彭城县君。世宗从太祖于魏,后留京师,太祖举兵,汉诛其族家属,后见杀。太祖即位,追封彭城郡夫人。世宗显德四年957夏四月,始诏彭城郡夫人刘氏追册为皇后,有司谥曰贞惠,陵曰惠陵。
世宗有三位皇后。贞惠皇后刘氏,不知道她的家世背景,大概是世宗地位低微时娶的妻子。世宗当时担任左监门卫将军,刘氏被封为彭城县君。世宗跟随太祖在魏地,刘氏留在京城,太祖起兵时,后汉诛杀了她的家族亲属,刘氏也被杀害。太祖即位后,追封她为彭城郡夫人。世宗显德四年夏季四月,才下诏追封彭城郡夫人刘氏为皇后,有关部门给她上谥号为贞惠,陵墓叫惠陵。
〔4〕宣懿皇后符氏,其祖秦王存审,父魏王彦卿。后世王家,出于将相之贵,为人明果有大志。初适李守贞子崇训。守贞事汉为河中节度使,已挟异志。有术者善听人声以知吉凶,守贞出其家人使听之,术者闻后声,惊曰:“此天下之母也!”守贞益自负,曰:“吾妇犹为天下母,吾取天下复何疑哉!”于是决反。而汉遣周太祖讨之,逾年,攻破其城。崇训知不免,手自杀其家人,次以及后,后走匿,以帷幔自蔽,崇训惶遽求后不得,遂自杀。汉兵入其家,后俨然坐堂上,顾军士曰:“郭公与吾王父有旧,汝辈无犯我!”军士见之不敢迫。太祖闻之,以谓一女子能使乱兵不敢犯,奇之,为加慰勉,以归彦卿。后感太祖不杀,拜太祖为父。其母以后夫家灭亡,而独脱死兵刃之间,以为天幸,欲使削发为尼,后不肯曰:“死生有命,天也。何必妄毁形发为!”太祖于后有恩,而世宗性特英锐,闻后如此,益奇之。及刘夫人卒,遂纳以为继室。世宗即位,册为皇后。世宗办急多暴怒,而后尝追悔,每怒左右,后必从容伺颜色,渐为解说,世宗意亦随解,由是益重之。世宗征淮,后以帝不宜亲行,切谏止之,世宗不听。师久无功,遭大暑雨,后以忧成疾而崩。议者以方用兵,请杀丧礼,于是百官朝临于西宫,三日而释服,帝亦七日而释,葬于新郑,陵曰懿陵。
宣懿皇后符氏,她的祖父是秦王符存审,父亲是魏王符彦卿。符氏出身于将相世家,性格明达果断,胸怀大志。最初嫁给了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。李守贞在后汉任职,担任河中节度使,已经怀有反心。有一个术士善于通过听人声音来预测吉凶,李守贞让他的家人出来让术士听,术士听到符氏的声音,惊讶地说:“这是天下的母亲啊!”李守贞更加自负,说:“我儿媳妇都能成为天下母亲,我夺取天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!”于是决定造反。后汉派遣周太祖讨伐他,过了一年,攻破了他的城池。李崇训知道难免一死,亲手杀死自己的家人,轮到符氏时,符氏逃跑躲藏,用帷幔遮蔽自己,李崇训惊慌失措找不到符氏,于是自杀了。后汉军队进入他家,符氏端坐在堂上,看着军士们说:“郭公(周太祖)与我的祖父有交情,你们不要冒犯我!”军士们看到她,不敢逼迫。周太祖听说了这件事,认为一个女子能使乱兵不敢侵犯,觉得很奇特,对她加以慰问勉励,将她送回符彦卿家。符氏感激周太祖不杀之恩,拜周太祖为义父。她的母亲因为符氏夫家灭亡,而唯独她从兵刃之间脱身,认为是天赐幸运,想让她削发为尼,符氏不肯,说:“死生有命,是天意。何必胡乱毁坏身体头发呢!”周太祖对符氏有恩,而世宗性格特别英明锐利,听说符氏这样,更加觉得她奇特。等到刘夫人去世后,就娶她作为继室。世宗即位后,册封她为皇后。世宗办事急躁,常常暴怒,但事后经常后悔,每次对左右发怒,符氏总是从容地观察脸色,慢慢为他解说,世宗的心情也随之缓解,因此更加看重她。世宗征伐淮南,符氏认为皇帝不应该亲征,恳切劝谏阻止他,世宗不听。军队久战无功,遭遇大暑和大雨,符氏因忧虑成病去世。议政的人认为正当用兵之时,请求减少丧礼,于是百官到西宫朝拜哭临,三天后脱去丧服,皇帝也七天后脱去丧服,将她安葬在新郑,陵墓叫懿陵。
后来立了皇后符氏。她是符后的妹妹。宋朝建国初年,被迁往西宫,称为周太后。
〔6〕世宗子七人:长曰宜哥,次二皆未名,次曰恭皇帝,次曰熙让,次曰熙谨,次曰熙诲,皆不知其母为谁氏。宜哥与其二,皆为汉诛。太祖即位,诏赐皇孙名谊,赠左骁卫大将军;诚,左武卫大将军;諴,左屯卫大将军。
后周世宗柴荣一共有七个儿子:老大叫宜哥,老二和老三都没有取名,老四是恭皇帝(即柴宗训),老五是熙让,老六是熙谨,老七是熙诲,都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是谁。宜哥和另外两个没有名字的儿子,都被后汉政权杀害了。后周太祖郭威即位后,下诏赐给这些皇孙名字:谊,并追赠左骁卫大将军;诚,追赠左武卫大将军;諴,追赠左屯卫大将军。
〔7〕显德三年956,群臣请封宗室,世宗以谓为国日浅,恩信未及于人,而须功德大成,庆流于世,而后议之可也。明年夏四月癸未,先封太祖诸子。又诏曰:“父子之道,圣贤不忘,再思夭阏之端,愈动悲伤之抱。故皇子左骁卫大将军谊、左武卫大将军諴、左屯卫大将军诚等,载惟往事,有足伤怀,宜增一字之封,仍赠三台之秩。谊可赠太尉,追封越王;诚太傅,吴王;諴太保,韩王。”而皇子在者皆不封。
显德三年,群臣请求分封宗室,世宗认为当皇帝时间还短,恩德信义没有普及到百姓,必须等到功德大成,恩泽流传于世,然后再讨论这件事。第二年夏季四月癸未日,先分封了太祖的几个儿子。又下诏说:“父子之道,圣贤也不会忘记,再次想到夭亡的缘由,更加触动悲伤的情怀。所以皇子左骁卫大将军柴谊、左武卫大将军柴諴、左屯卫大将军柴诚等人,追思往事,足以令人伤怀,应当增加一个字的封号,并赠予三公的官秩。柴谊可赠太尉,追封为越王;柴诚赠太傅,追封为吴王;柴諴赠太保,追封为韩王。”而当时在世的皇子都没有受封。
〔8〕六年959,北复三关,遇疾,还京师。六月癸未,皇子宗训,特进左卫上将军,封梁王;而宗让亦拜左骁卫上将军,封燕国公。后十日而世宗崩,梁王即位,是为恭皇帝。其年八月,宗让更名熙让,封曹王。熙谨、熙诲皆前未封爵,遂拜熙谨右武卫大将军,封纪王;熙诲左领军卫大将军,蕲王。皇朝乾德二年964十月,熙谨卒。熙让、熙诲,不知其所终。
显德六年,世宗向北收复了三关,途中患病,返回京城。六月癸未日,皇子柴宗训被特进为左卫上将军,封为梁王;而柴宗让也被任命为左骁卫上将军,封为燕国公。十天后世宗驾崩,梁王即位,这就是恭皇帝。同年八月,柴宗让改名为柴熙让,封为曹王。柴熙谨、柴熙诲之前都没有封爵,于是任命柴熙谨为右武卫大将军,封为纪王;柴熙诲为左领军卫大将军,封为蕲王。皇朝乾德二年十月,柴熙谨去世。柴熙让、柴熙诲,不知道他们最终的下落。
〔9〕呜呼!至公,天下之所共也。其是非曲直之际,虽父爱其子,亦或有所不得私焉。当周太祖举兵于魏,汉遣刘铢诛其家族于京师,酷毒备至;后太祖入立,遣人责铢,铢辞不屈,太祖虽深恨之,然以铢辞直,终不及其家也。及追封妻子之被杀者,其言深自隐痛之而已,不敢有非汉之辞焉,盖知其曲在己也。故略存其辞,以见周之有愧于其心者矣!
唉!最公正的准则,是天下人共同认可的。在是非对错、曲直分明的时候,就算是父亲疼爱自己的儿子,有时候也不能偏私。当初后周太祖在魏州起兵,后汉皇帝派刘铢在京城诛杀郭威的家族,手段残酷狠毒到了极点;后来郭威进入京城登基,派人去责问刘铢,刘铢言辞强硬不肯屈服,郭威虽然非常痛恨他,但因为刘铢的话占理,最终没有牵连他的家人。等到郭威追封被杀害的妻子儿女时,他的言辞只是深深地表达内心的隐痛,不敢有非议后汉的话,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理亏。所以这里简略地保留了他的言辞,以显示后周内心有愧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