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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五代史 · 卷十八·汉家人传第六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〕高祖皇后李氏,晋阳人也,其父为农。高祖少为军卒,牧马晋阳,夜入其家劫取之。高祖已贵,封魏国夫人,生隐帝。开运四年947,高祖起兵太原,赏军士,帑藏不足充,欲敛于民。后谏曰:“方今起事,号为义兵,民未知惠而先夺其财,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。今后宫所有,请悉出之,虽其不足,士亦不以为怨也。”高祖为改容谢之。高祖即位,立为皇后。高祖崩,隐帝册尊为皇太后。

后汉高祖的皇后李氏,是晋阳人,她父亲是种地的农民。高祖年轻时当兵,在晋阳放马,晚上闯进她家把她抢走了。高祖发迹后,封她为魏国夫人,生了隐帝。开运四年,高祖在太原起兵,要赏赐将士,但国库里的钱不够,就想向老百姓征收。皇后劝谏说:“现在起事,号称是正义之师,老百姓还没得到好处就先抢他们的钱财,这恐怕不是新天子拯救百姓的本意吧。请把后宫所有财物都拿出来,就算不够,将士们也不会因此埋怨的。”高祖听了,脸色都变了,向她道谢。高祖即位后,立她为皇后。高祖去世,隐帝正式册封她为皇太后。

〔2〕帝年少,数与小人郭允明、后赞、李业等游戏宫中,后数切责之。帝曰:“国家之事,外有朝廷,非太后所宜言也。”太常卿张昭闻之,上疏谏帝,请:“亲近师傅,延问正人,以开聪明。”帝益不省。其后,帝卒与允明等谋议,遂至于亡。

皇帝年纪小,多次跟小人郭允明、后赞、李业等人在宫里玩闹,太后多次严厉批评他。皇帝说:“国家大事,外面有朝廷管,不是太后该说的话。”太常卿张昭听说了,上奏折劝谏皇帝,请求他:“亲近老师,多请教正直的人,来开发智慧。”皇帝更加不醒悟。后来,皇帝最终和郭允明他们一起谋划,最后导致国家灭亡。

〔3〕初,帝与允明等谋诛杨邠、史弘肇等,议已定,入白太后。太后曰:“此大事也,当与宰相议之。”李业从旁对曰:“先皇帝平生言,朝廷大事,勿问书生。”太后深以为不可,帝拂衣而去,曰:“何必谋于闺门!”邠等死,周太祖起兵向京师,慕容彦超败于刘子陂,帝欲出自临兵,太后止之曰:“郭威本吾家人,非其危疑,何肯至此!今若按兵无动,以诏谕威,威必有说,则君臣之际,庶几尚全。”帝不从以出,遂及于难。

当初,皇帝和郭允明他们密谋杀死杨邠、史弘肇等人,计划定好后,进宫禀告太后。太后说:“这是大事,应该和宰相商量。”李业在旁边接话说:“先皇帝在世时说过,朝廷大事,不要问那些读书人。”太后认为这很不妥,皇帝气得一甩袖子走了,说:“何必在女人跟前商量事情!”杨邠等人死后,周太祖(郭威)起兵向京城杀来,慕容彦超在刘子陂打了败仗,皇帝想亲自带兵出去打仗,太后阻止他说:“郭威本来是我们家的人,不到走投无路、心里没底的时候,他怎么会做到这一步!现在如果按兵不动,下诏书跟郭威讲道理,他肯定会有个说法,这样君臣之间,也许还能保全。”皇帝不听,出了宫,结果就遭了难。

〔4〕周太祖入京师,举事皆称太后诰。已而议立湘阴公赟为天子,赟未至,太祖乃请太后临朝。已而太祖出征契丹,军士拥之以还。太祖请事太后为母,太后诰曰:“侍中功烈崇高,德声昭著,剪除祸乱,安定邦家,讴歌有归,历数攸属,所以军民推戴,亿兆同欢。老身未终残年,属此多难,唯以衰朽,托于始终。载省来笺,如母见待,感认深意,涕泗横流。”于是迂后于太平宫,上尊号曰昭圣皇太后。显德元年954春崩。

周太祖(郭威)进了京城,所有事情都说是太后的命令。不久商量立湘阴公刘赟当皇帝,刘赟还没到,太祖就请太后出来临朝听政。后来太祖出兵打契丹,士兵们把他拥戴回来。太祖请求把太后当母亲侍奉,太后下诏说:“侍中(郭威)功劳大、品德好,铲除了祸乱,安定了国家,百姓都歌颂你,天命也归向你,所以军民拥护你,天下人都高兴。我老太婆还没死,碰上这么多灾难,只好用这把老骨头,托付给你从头到尾照料。看了你的来信,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我,我很感动,领会了你的一片心意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”于是把太后迁到太平宫,给她上尊号叫昭圣皇太后。显德元年春天,太后去世了。

〔5〕高祖二弟三子:弟曰崇、曰信,子曰承训、承祐、承勋。崇子曰赟,高祖爱之,以为己子。乾祐元年948,拜赟徐州节度使。承训早卒,追封魏王。承祐次立,是谓隐帝。承勋为开封尹。

后汉高祖刘知远有两个弟弟和三个儿子:弟弟叫刘崇、刘信,儿子叫刘承训、刘承祐、刘承勋。刘崇的儿子叫刘赟,高祖非常喜欢他,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。乾祐元年,任命刘赟为徐州节度使。刘承训很早就去世了,被追封为魏王。刘承祐接着继位,就是隐帝。刘承勋担任开封府尹。

〔6〕周太祖已败汉兵于北郊,隐帝遇弑。太祖入京师,以谓汉大臣必相推戴,及见宰相冯道等,道殊无意,太祖不得已,见道犹下拜,道受太祖拜如平时,徐劳之曰:“公行良苦!”太祖意色皆沮,以谓汉大臣未有推立己意,又难于自立,因白汉太后择立汉嗣。而宗室河东节度使崇等在者四人,乃为太后诰曰:“河东节度使崇,许州节度使信,皆高祖之弟,徐州节度使赟,开封尹承勋,皆高祖之子,文武百辟,其择嗣君以承天统。”于是周太祖与王峻入见太后,言:“开封尹承勋,高祖皇帝之子,宜立。”太后以承勋久病,不任为嗣。太祖与群臣请见承勋视起居,太后命以卧榻舁承勋出见群臣,群臣视之信然,乃共奏曰:“徐州节度使赟,高祖爱之,以为子,宜立为嗣。”乃遣太师冯道率群臣迎赟。道揣周太祖意不在赟,谓太祖曰:“公此举由衷乎?”太祖指天为誓。道既行,谓人曰:“吾平生不为谬语人,今谬语矣!”道见赟,传太后意召之。

周太祖在京城北郊打败了后汉军队,隐帝(刘承祐)被人杀了。太祖进了京城,以为汉朝的大臣们肯定会拥戴他当皇帝,等见到宰相冯道等人,冯道根本没那个意思,太祖没办法,见到冯道还是下拜,冯道像平常一样受了太祖的拜,然后慢慢安慰他说:“您这趟跑得真辛苦啊!”太祖的脸色和神情都很沮丧,觉得汉朝大臣没有拥立自己的意思,又不好自己硬上位,于是禀告汉太后,请她挑选汉朝的继承人。当时皇室宗亲里,河东节度使刘崇、许州节度使刘信、徐州节度使刘赟、开封尹刘承勋这四个人还在,于是太后下诏说:“河东节度使刘崇、许州节度使刘信,都是高祖的弟弟;徐州节度使刘赟、开封尹刘承勋,都是高祖的儿子。文武百官,你们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,来继承皇位。”于是周太祖和王峻进宫见太后,说:“开封尹刘承勋,是高祖皇帝的儿子,应该立他。”太后认为刘承勋长期生病,不能当继承人。太祖和群臣请求见刘承勋,看看他的身体状况,太后让人用床把刘承勋抬出来给群臣看,群臣一看确实病得很重,就一起上奏说:“徐州节度使刘赟,高祖很喜欢他,养做儿子,应该立他当继承人。”于是派太师冯道带着群臣去迎接刘赟。冯道揣摩周太祖的心思其实不在刘赟身上,就对太祖说:“您这做法是真心实意的吗?”太祖指着天发誓。冯道出发后,对人说:“我这一辈子从不说假话骗人,今天可要说假话了!”冯道见到刘赟,传达了太后召见他的意思。

〔7〕赟行至宋州,太祖自澶州为兵士拥还京师,王峻虑赟左右生变,遣侍卫马军指挥使郭崇以兵七百骑卫赟。崇至宋州,赟登楼问崇所以来之意,崇曰:“澶州军变,惧未察之,遣崇护卫,非恶意也。”赟召崇,崇不敢进,冯道出与崇语,崇乃登楼见赟,已而夺赟部下兵。

刘赟走到宋州的时候,周太祖在澶州被士兵们拥戴回了京城,王峻担心刘赟身边的人会闹事,就派侍卫马军指挥使郭崇带七百骑兵去护卫刘赟。郭崇到了宋州,刘赟登上城楼问他来干什么,郭崇说:“澶州军队发生了兵变,怕您没弄清楚,派我来保护您,没有恶意。”刘赟叫郭崇上楼,郭崇不敢进去,冯道出来和郭崇说话,郭崇这才上楼见了刘赟,随后就夺取了刘赟手下士兵的指挥权。

〔8〕太祖以书召道先归,留其副赵上交、王度奉赟入朝太后。道乃先还,赟谓道曰:“寡人此来,所恃者以公三十年旧相,是以不疑。”道默然。赟客将贾正等数目道,欲图之。赟曰:“勿草草,事岂出于公邪!”道已去,郭崇幽赟于外馆,杀贾正及判官董裔、牙内都虞候刘福、孔目官夏昭度等。

太祖用书信召冯道先回去,留下他的副手赵上交、王度侍奉刘赟入朝拜见太后。冯道于是先返回。刘赟对冯道说:“我这次来,所依靠的是因为您三十年的老宰相,所以没有怀疑。”冯道沉默不语。刘赟的客将贾正等人多次给冯道使眼色,想杀掉他。刘赟说:“不要草率,事情难道会出于冯公吗?”冯道离开后,郭崇将刘赟幽禁在外馆,杀了贾正以及判官董裔、牙内都虞候刘福、孔目官夏昭度等人。

〔9〕太祖已监国,太后乃下诰曰:“此者枢密使郭威,志安宗社,议立长君,以徐州节度使赟高祖近亲,立为汉嗣,乃自藩镇召赴京师。虽诰命已行,而军情不附,天道在北,人心靡东。适当改卜之初,俾膺分土之命,赟可降授开府仪同三司,检校太师、上柱国,封湘阴公。”赟以幽死。

太祖已经代理国政后,太后于是下达诏令说:“之前枢密使郭威,一心想安定国家,商议立一位年长的君主。他认为徐州节度使刘赟是高祖的近亲,就立他为后汉的继承人,并从藩镇把他召到京城。虽然诏令已经发出,但军心并不归附,天意在北边,人心也不向着东边。正好到了重新选立君主的时候,就让他接受分封土地的任命。刘赟可以降职授予开府仪同三司、检校太师、上柱国,封为湘阴公。”后来刘赟被幽禁而死。

〔10〕初,赟自徐州入也,以都押衙巩庭美、教练使杨温守徐州。庭美等闻赟不得立,乃闭城拒命。太祖拜王彦超徐州节度使,下诏谕庭美等许以刺史,并诏赟赦庭美等。广顺元年951三月,彦超克徐州,庭美等皆见杀。

当初,刘赟从徐州进京时,留下都押衙巩庭美、教练使杨温守徐州。巩庭美他们听说刘赟没当上皇帝,就关闭城门,不听新朝廷的命令。周太祖任命王彦超当徐州节度使,下诏书告诉巩庭美等人,答应给他们刺史的官做,同时让刘赟下诏赦免他们。广顺元年三月,王彦超攻下了徐州,巩庭美等人都被杀了。

〔11〕承勋,广顺元年951以病卒,追封陈王。

承勋,在广顺元年因病去世,后被追封为陈王。

〔12〕呜呼!予既悲湘阴公赟之事,又嘉庭美、杨温之所为。赟于汉非嫡长,特以周氏移国,畏天下而难之,故假赟以伺间尔。当是之时,天下皆知赟之必不立也,然庭美、温之区区为赟守孤城以死,其始终之迹,何愧于死节之士哉!然予考于实录,二人之死状不明。夫二人之事,固知其无所成,其所重者死尔,然史氏不著,不知其何以死也。当王彦超之攻徐州也,周尝遣人招庭美等,予得其诏书四,皆言庭美等尝已送款于周,后惧罪而复叛,然庭美等款状亦不见,是皆不可知也。夫史之阙文,要不慎哉。其疑以传疑,则信者信矣。予固嘉二人之忠而悲其志,然不得列于死节之士者,惜哉!

唉!我既为湘阴公刘赟的遭遇感到悲痛,又赞赏巩庭美、杨温的所作所为。刘赟在汉朝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,只不过因为周家篡夺了江山,害怕天下人反对,事情不好办,所以借刘赟来试探一下时机罢了。那时候,天下人都知道刘赟肯定当不了皇帝,但巩庭美、杨温这两个微不足道的人,却为刘赟死守一座孤城,直到最后死去,他们从头到尾的做法,比起那些为国捐躯的义士,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?然而我查考了当时的实录,这两个人怎么死的却说不清楚。他们俩做的事情,本来就知道不会成功,他们看重的是去死而已,但史官没有记载,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。当时王彦超攻打徐州,周朝曾经派人招降巩庭美他们,我得到了四份当时的诏书,都说巩庭美等人曾经向周朝投降,后来因为害怕被治罪又反叛了,但巩庭美他们投降的证据也找不到,这些事都弄不清楚了。史书中的缺漏,真是不谨慎啊!存疑的东西就让它存疑,可信的就让它可信吧。我固然赞赏这两人的忠诚,同情他们的志向,但他们却不能被列入为国捐躯的义士行列,真是可惜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