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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史 · 卷四百八十一·列传第二百四十

宋史 · 目录

〔1〕△南汉刘氏

南汉的刘氏家族。

〔2〕南汉刘鋹,其先蔡州上蔡人,高祖安仁,仕唐为潮州刺史,因家岭表。安仁生谦,为广州牙校,累迁封州刺史、贺水镇遏使。谦生隐,谦卒,隐代领其任。唐昭宗以薛王知柔镇南海,辟为行军司马,委以兵柄。及宰相徐彦若代知柔,以为节度副使。时唐室已季,彦若威令不振,事皆决于隐。彦若卒,遗表荐隐自代,昭宗不从,以崔远代之。远至江陵,迁延不进,乃以隐为留后,未几,授以节旄。梁开平初,兼静海军节度使,封南海王。隐卒,弟陟袭位。贞明三年917,僭帝号,国称大汉,改元乾亨,行郊祀礼。改名岩,又改龚,终改。“”读为“俨”,字书不载,盖其妄作也。晋天福七年942,卒,子玢嗣,为弟晟所杀。晟遂自立,性尤酷暴,周显德五年958,卒,事具《五代史》。

南汉的刘鋹,他的祖先本是蔡州上蔡人。高祖刘安仁,在唐朝做官,担任潮州刺史,因此定居在岭南。刘安仁生了刘谦,刘谦当了广州的牙校,后来一步步升官,做到封州刺史和贺水镇遏使。刘谦生了刘隐,刘谦死后,刘隐接替了父亲的职务。唐昭宗派薛王李知柔镇守南海,征召刘隐担任行军司马,把兵权交给他。后来宰相徐彦若接替李知柔,任命刘隐为节度副使。当时唐朝已经衰败,徐彦若威信号令不行,事务都由刘隐决定。徐彦若死后,上表推荐刘隐接替自己,昭宗不同意,派崔远接替。崔远到了江陵,拖延着不肯前进,于是朝廷就让刘隐担任留后,不久,正式授予他节度使的旌节。后梁开平初年,刘隐兼任静海军节度使,被封为南海王。刘隐死后,他的弟弟刘陟继位。贞明三年,刘陟僭越称帝,国号大汉,改年号为乾亨,举行了郊祀大礼。他改名为刘岩,又改名为刘龚,最后改名为刘。“”读作“俨”,字书里没有这个字,大概是他胡乱造出来的。后晋天福七年,刘去世,儿子刘玢继位,被弟弟刘晟杀死。刘晟于是自立为帝,性情特别残酷暴虐,后周显德五年去世,这些事情都记载在《五代史》里。

〔3〕鋹即晟长子也,初名继兴,封卫王,袭父位,改今名,改元大宝。性昏懦,委政宦官龚澄枢及才人卢琼仙,每详览可否,皆琼仙指之。鋹日与宫人、波斯女等游戏。内官陈延寿引女巫樊胡入宫,言玉皇遣樊胡命鋹为太子皇帝,乃于宫中施帷幄,罗列珍玩,设玉皇坐。樊胡远游冠、紫衣、紫霞裙,坐宣祸福,令鋹再拜听命;尝云琼仙、澄枢、延寿皆玉皇遣辅太子皇帝,有过不得治。又有梁山师、马媪、何拟之徒出入宫掖。宫中妇人皆具冠带,领外事。

刘鋹是刘晟的长子,最初名叫刘继兴,被封为卫王,继承了父亲的皇位,改名刘鋹,改年号为大宝。他性格昏庸懦弱,把朝政交给宦官龚澄枢和才人卢琼仙,每次批阅奏章决定行止,都由卢琼仙来指点。刘鋹天天和宫女、波斯女子等人一起游戏玩乐。内官陈延寿引荐女巫樊胡入宫,说玉皇大帝派樊胡来命令刘鋹做太子皇帝,于是就在宫中设置帷帐,陈列各种珍宝玩物,摆上玉皇大帝的座位。樊胡戴着远游冠,穿着紫色衣服和紫霞裙,坐在那里宣布祸福,让刘鋹跪拜两次听命;她曾说卢琼仙、龚澄枢、陈延寿都是玉皇大帝派来辅佐太子皇帝的,即使有过错也不能处罚。还有梁山师、马媪、何拟之类的人出入宫禁。宫中的妇女都穿戴官服官帽,管理外面的事务。

〔4〕初,虽宠任中官,其数裁三百余,位不过掖庭诸局令丞。至晟时千余人,稍增内常侍、诸谒者之称。至鋹渐至七千余,有为三师、三公,但其上加“内”字,诸使名不翅二百,女官亦有师傅、令仆之号。目百官为“门外人”,群臣小过及士人、释、道有才略可备问者,皆下蚕室,令得出入宫闱。作烧煮剥剔、刀山剑树之刑,或令罪人斗虎抵象。又赋敛烦重,邕民入城者人输一钱,琼州米斗税四五钱。置媚川都,定其课,令入海五百尺采珠。所居宫殿以珠、玳瑁饰之。陈延寿作诸淫巧,日费数万金。宫城左右离宫数十,鋹游幸常至月余或旬日。以豪民为课户,供宴犒之费。

当初,刘鋹虽然宠信并任用宦官,但人数才三百多,职位也不过是掖庭各局的令丞。到了刘晟的时候,宦官增加到一千多人,逐渐增设了内常侍、诸谒者这些官职。等到刘鋹时,宦官逐渐达到七千多人,有人被封为三师、三公,但只是在官职前面加个“内”字,各种使职的名称不下两百个,女官也有师傅、令仆的称号。刘鋹把百官看作“门外人”,群臣稍有犯错,以及士人、和尚、道士中有才能谋略可以咨询的,都施以宫刑,让他们能出入皇宫。他还发明了烧煮、剥皮、剔骨、刀山、剑树等酷刑,或者让罪犯与老虎搏斗、与大象对抗。又征收繁重的赋税,邕州百姓进城每人要交一钱,琼州每斗米要征税四五钱。设立媚川都,规定课税任务,命令百姓潜入海中五百尺采珍珠。他所居住的宫殿用珍珠和玳瑁装饰。陈延寿制作各种奇巧淫巧的东西,每天耗费数万金。宫城左右有几十座离宫,刘鋹游玩时常常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或者十天。他把豪强之民定为课户,让他们供应宴请和犒赏的费用。

〔5〕乾德中,太祖命师克郴州,获其内品十余人。有余延业者,人质么麽,太祖问曰:“尔在岭南为何官?”对曰:“为扈驾弓箭手官。”命授之弓矢,延业极力控弦不开。太祖因笑问鋹为治之迹,延业备言其奢酷,太祖惊骇曰:“吾当救此一方之民。”

乾德年间,宋太祖赵匡胤命令军队攻下郴州,俘虏了南汉的十多个宦官。其中有一个叫余延业的,身材矮小瘦弱,太祖问他:“你在岭南当的是什么官?”他回答说:“是随驾弓箭手官。”太祖让人给他弓箭,余延业使劲拉弓却拉不开。太祖于是笑着问起刘鋹治理国家的情况,余延业详细说了他奢侈残忍的所作所为,太祖震惊地说:“我一定要拯救这一方的百姓。”

〔6〕先是,晟因湖南马氏之乱,袭取桂、郴、贺等州。开宝初,鋹又举兵侵道州,刺史王继勋上言。鋹为政昏暴,民被其毒,请讨之。太祖难其事,令江南李煜遣使以书谕鋹使称臣,归湖南旧地。鋹不从。煜又遣其给事中龚慎仪遗书曰:

在此之前,刘晟趁着湖南马氏家族的内乱,偷袭夺取了桂州、郴州、贺州等地方。开宝初年,刘鋹又发兵侵犯道州,道州刺史王继勋向朝廷上奏。刘鋹治理国家昏庸残暴,百姓深受其害,请求出兵讨伐他。宋太祖觉得这件事很难办,就让江南的李煜派使者送信去劝告刘鋹,让他向宋朝称臣,归还湖南原来的土地。刘鋹不听从。李煜又派他的给事中龚慎仪送去一封信,信中说:

〔7〕煜与足下叨累世之睦,继祖考之盟,情若弟兄,义敦交契,忧戚之患,曷尝不同。每思会面而论此怀,抵掌而谈此事,交议其所短,各陈其所长;使中心释然,利害不惑,而相去万里,斯愿莫伸。凡于事机不得款会,屡达诚素,冀明此心;而足下视之,谓书檄一时之仪,近国梗概之事,外貌而待之,泛滥而观之,使忠告确论如水投石,若此则又何必事虚词而劳往复哉?殊非宿心之所望也。

我与您承蒙几代人的和睦关系,延续祖辈父辈的盟约,感情如同兄弟,情义深厚,忧愁患难,何曾不同当?常常想与您见面来谈论这些心事,击掌交谈这些事,互相讨论彼此的短处,各自陈述各自的长处;使内心豁然开朗,利害得失不再迷惑,然而相距万里,这个愿望无法实现。凡是关于时机事务不能恳切会商,多次表达真诚的心意,希望表明此心;而您看待这些,认为只是书信公文一时的礼节,国家近期的概况大事,表面地对待它们,泛泛地看待它们,使得忠告确论如同水泼在石头上(毫无作用),像这样,又何必讲究空话而劳累地相互通信呢?这完全不是我本来心意的期望啊。

〔8〕今则复遣人使罄申鄙怀,又虑行人失辞,不尽深素,是以再寄翰墨,重布腹心,以代会面之谈与抵掌之议也。足下诚听其言如交友谏争之言,视其心如亲戚急难之心,然后三复其言,三思其心,则忠乎不忠,斯可见矣,从乎不从,斯可决矣。

现在我又派人去完全表达我浅陋的心意,又担心使者言辞不当,不能完全表达我内心的深情,因此再次写信,重新陈述我的肺腑之言,来代替当面交谈和握手畅谈。您如果听我的话就像听朋友劝谏的话,看我的心就像看亲戚遇到急难时的心,然后反复思考我的话,多次揣摩我的心,那么我忠诚不忠诚,就可以看出来了,您听从不听从,也就可以决定了。

〔9〕昨以大朝南伐,图复楚疆,交兵已来,遂成衅隙。详观事势,深切忧怀,冀息大朝之兵,求契亲仁之愿,引领南望,于今累年。临昨使臣入贡大朝,大朝皇帝果以此事宣示曰:“彼若以事大之礼而事我,则何苦而伐之;若欲兴戎而争我,则以必取为度矣。”见今点阅大众,仍以上秋为期,令弊邑以书复叙前意,是用奔走人使,遽贡直言。深料大朝之心非有唯利之贪,盖怒人之不宾而已;足下非有不得已之事与不可易之谋,殆一时之忿而已。

以前因为大朝(宋朝)向南征伐,图谋收复楚国的疆土,双方交兵以来,就产生了嫌隙。我仔细审视事态发展,深感忧虑,希望平息大朝的军队,以实现亲仁的愿望,我伸长脖子向南盼望,已经好几年了。最近我派使臣入朝进贡,大朝皇帝果然就这件事宣示说:“他如果以事奉大国的礼节来事奉我,那我何必讨伐他;如果想要兴兵与我争夺,那我必定以攻取为目标。”现在我已经点阅大军,仍然以上秋为期限,命令我国写信重新陈述前意,所以我派人奔走,急忙进献直言。我深深料想大朝的心并非贪图利益,不过是恼怒别人不臣服罢了;您并非有不得已的事情和不可更改的谋略,大概只是一时之忿而已。

〔10〕观夫古之用武者,不顾小大强弱之殊而必战者有四;父母宗庙之仇,此必战也;彼此乌合,民无定心,存亡之机以战为命,此必战也;敌人有进,必不舍我,求和不得,退守无路,战亦亡,不战亦亡,奋不顾命,此必战也;彼有天亡之兆,我怀进取之机,此必战也。今足下与大朝非有父母宗庙之仇也,非同乌合存亡之际也,既殊进退不舍、奋不顾命也,又异乘机进取之时也。无故而坐受天下之兵,将决一旦之命,既大朝许以通好,又拒而不从,有国家、利社稷者当若是乎?

看看古代那些使用武力的人,不考虑国家大小强弱的差别而一定要打仗的情况有四种:一是父母和宗庙的仇,这是必须打的;二是双方都像临时凑合的乌合之众,百姓没有稳定的心思,生存灭亡的关键就在于打仗,只能靠打仗来保命,这是必须打的;三是敌人进攻过来,肯定不会放过我们,想要求和又不答应,撤退防守又没有退路,打也是亡,不打也是亡,只能拼死一搏,这是必须打的;四是对方有上天要灭亡他们的征兆,而我们有进取的机会,这是必须打的。现在您与大国之间并没有父母宗庙那样的深仇大恨,也不像乌合之众那样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,既不同于进退两难、只能拼死一战的情况,也不同于趁机进取的时机。无缘无故地坐在那里招来全天下的军队,要决一死战,而大国已经答应和好,您却拒绝不听从,一个治理国家、有利于社稷的人应该这样做吗?

〔11〕夫称帝称王,角立杰出,今古之常事也;割地以通好,玉帛以事人,亦古今之常事也。盈虚消息、取与翕张,屈伸万端,在我而已,何必胶柱而用壮,轻祸而争雄哉?且足下以英明之姿,抚百越之众,北距五岭,南负重溟,藉累世之基,有及民之泽,众数十万,表里山川,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负也。然违天不祥,好战危事,天方相楚,尚未可争。恭以大朝师武臣力,实谓天赞也。登太行而伐上党,士无难色;绝剑阁而举庸蜀,役不淹时。是知大朝之力难测也,万里之境难保也。十战而九胜,亦一败可忧;六奇而五中,则一失何补!

称帝称王、争相突出,是古今常见的事;割让土地来修好,用玉帛来侍奉别人,也是古今常见的事。盛衰变化、取舍开合,屈伸的种种方式,都取决于我们自己,何必固执地逞强,轻率地招祸而争胜呢?况且您凭借英明的资质,安抚百越的民众,北面以五岭为界,南面背靠大海,依托几代的基础,有施及百姓的恩泽,军队数十万,境内山川环绕,这就是您慷慨激昂而自负的原因。但是违背天意不吉祥,喜好战争是危险的事,上天正在帮助楚国,还不可以与之争胜。恭谨地认为,大朝军队威武、臣子们尽力,实在是天意相助。登上太行山讨伐上党,士兵没有畏难的神色;穿越剑阁攻取庸蜀,战役没有拖延时间。由此可知大朝的力量难以估量,万里的疆域难以保全。十次作战九次胜利,但一次失败也值得忧虑;六次奇谋五次成功,那么一次失误又有什么补救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