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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史 · 卷四百五十七·列传第二百一十六

宋史 · 目录

〔1〕△戚同文 陈抟 种放 万适 李渎 魏野 邢敦 林逋 高怿 徐复 孔旼 何群

戚同文、陈抟、种放、万适、李渎、魏野、邢敦、林逋、高怿、徐复、孔旼、何群。

〔2〕中古圣人之作《易》也,于《遁》之上九曰“肥遁,无不利”,《蛊》之上九曰“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”。二爻以阳德处高地,而皆以隐逸当之。然则隐德之高于当世,其来也远矣。巢、由虽不见于经,其可诬哉。五季之乱,避世宜多。宋兴,岩穴弓旌之招,叠见于史,然而高蹈远引若陈抟者,终莫得而致之,岂非二卦之上九者乎?种放之徒,召对大廷,亹亹献替,使其人出处,果有合于《艮》之君子时止时行,人何讥焉。作《隐逸传》。

中古圣人创作《周易》时,在《遁》卦的上九爻辞说“肥遁,无不利”,在《蛊》卦的上九爻辞说“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”。这两个爻位都以阳德处于高处,而都用来指代隐逸之人。这样看来,隐逸之德高于当世,由来已久了。巢父、许由虽然不见于经书,难道就可以诬蔑他们吗?五代之乱,避世的人应该很多。宋朝兴起,对隐士的征召,屡次见于史书,然而像陈抟这样高蹈远引的人,终究没能招致,难道不是《遁》卦和《蛊》卦的上九爻所象征的吗?种放这些人,被召见在大廷上,勤勉地提出建议,如果他们的出仕和退隐,果然符合《艮》卦君子“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”的道理,人们又有什么可讥讽的呢?于是作《隐逸传》。

〔3〕戚同文,字同文,宋之楚丘人。世为儒。幼孤,祖母携育于外氏,奉养以孝闻。祖母卒,昼夜哀号,不食数日,乡里为之感动。

戚同文,字同文,是宋州楚丘县人。他家世代都是读书人。他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,祖母把他带到外祖父母家抚养,他侍奉祖母非常孝顺,因此出了名。祖母去世后,他日夜哀哭,好几天都不吃东西,家乡的人都被他感动了。

〔4〕始,闻邑人杨悫教授生徒,日过其学舍,因授《礼记》,随即成诵,日讽一卷,悫异而留之。不终岁毕诵《五经》,悫即妻以女弟。自是弥益勤励读书,累年不解带。时晋末丧乱,绝意禄仕,且思见混一,遂以“同文”为名字。悫尝勉之仕,同文曰:“长者不仕,同文亦不仕。”悫依将军赵直家,遇疾不起,以家事托同文,即为葬三世数丧。直复厚加礼待,为筑室聚徒,请益之人不远千里而至。登第者五六十人,宗度、许骧、陈象舆、高象先、郭成范、王砺、滕涉皆践台阁。

一开始,他听说同乡人杨悫招收学生讲学,就每天经过杨悫的学舍。杨悫便教他《礼记》,他马上就能背诵,每天能背完一卷,杨悫觉得他很特别,就把他留了下来。不到一年,他把《五经》全都背熟了,杨悫就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。从此以后,他更加勤奋刻苦地读书,多年都不解衣带(形容废寝忘食)。当时后晋末年天下大乱,他断绝了做官的念头,而且一心盼望着天下统一,于是给自己取名叫“同文”。杨悫曾劝他去做官,他说:“您老人家不做官,我也不做官。”后来杨悫寄住在将军赵直家里,生了病卧床不起,就把家事托付给同文,同文便为他安葬了三代人的好几桩丧事。赵直也更加厚待他,为他修建房屋,让他招收学生,前来请教的人从千里之外赶来。后来考中进士的有五六十人,其中宗度、许骧、陈象舆、高象先、郭成范、王砺、滕涉这些人都担任了朝廷要职。

〔5〕同文纯质尚信义,人有丧者力拯济之,宗族闾里贫乏者周给之。冬月,多解衣裘与寒者。不积财,不营居室,或勉之,辄曰:“人生以行义为贵,焉用此为!”由是深为乡里推服。有不循孝悌者,同文必谕以善道。颇有知人鉴,所与游皆一时名士。乐闻人善,未尝言人短。与宗翼、张昉、滕知白为友。生平不至京师。长子维任随州书记,迎同文就养,卒于汉东,年七十三。好为诗,有《孟诸集》二十卷。杨徽之尝因使至郡,一见相善,多与酬唱。徽之尝云陶隐居号坚白先生,先生纯粹质直,以道义自富,遂与其门人追号坚素先生。

戚同文淳朴正直,崇尚信义,别人有丧事,他尽力资助救济;宗族和乡里贫困的人,他接济供给。冬天,他经常脱下自己的皮衣送给寒冷的人。他不积累钱财,不修建房屋,有人劝他,他就说:“人生以施行道义为贵,哪里用得着这些呢!”因此深受乡里百姓的推崇佩服。有不遵守孝悌的人,同文一定用善言劝导他们。他很有识人的眼光,和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士。他乐于听到别人的善行,从不说别人的短处。他和宗翼、张昉、滕知白是朋友。平生从未到过京城。他的长子戚维任随州书记,接同文去奉养,同文在汉东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他喜欢作诗,著有《孟诸集》二十卷。杨徽之曾因出使到郡,一见面就和他交好,常常互相唱和。杨徽之曾说陶隐居号称坚白先生,戚同文先生纯粹质朴,以道义自富,于是和他的门人追称他为坚素先生。

〔6〕二子维、纶。维,建隆二年961,以屯田员外郎为曹王府翊善,累官职方郎中,致仕,卒,年八十一。纶自有传。

他有两个儿子,分别叫维和纶。维在宋太祖建隆二年,以屯田员外郎的官职担任曹王府的翊善(辅导官),后来多次升迁做到职方郎中,退休后去世,享年八十一岁。纶另有传记记载。

〔7〕大中祥符二年1009,府民曹城即同文旧居旁造舍百余区,聚书数千卷,延生徒讲习甚盛。诏赐额为本府书院,命纶子奉礼郎舜宾主之,署诚府助教,委本府幕官提举之。

大中祥符二年,本府百姓曹城在原先的同文馆旧址旁边建造了上百间房屋,收集了几千卷书籍,招收学生前来讲学,规模非常兴盛。皇帝下诏赐予匾额,命名该处为本府书院,任命曹纶的儿子、奉礼郎曹舜宾主持书院事务,任命曹城为本府助教,并委托本府的幕官负责管理书院。

〔8〕杨悫者,虞城人。力学勤志,不求闻达。

杨悫,是虞城人。他努力学习,志向坚定,不追求名声和显达。

〔9〕宗翼者,蔡州上蔡人。父为虞城主簿,因家焉。笃孝恭谨,负米养母。好学强记,经籍一见即能默写。欧阳、虞、柳书皆得其楷法。能属文。隐而不仕,家无斗粟,怡怡如也,未尝以贫窭干人。市物不评价,市人知而不欺。尝言“昼夜者,昏晓之辨也”,故既暝未曙,皆不出户。见邻里小儿,待之如成人,未尝欺绐。同文尝谓翼曰:“子劳谦有古人风,真吾友也。”卒,年八十余。子度,举进士,至侍御史,历京西转运使,预修《太祖实录》。

宗翼是蔡州上蔡人。他父亲做过虞城县的主簿,因此全家就定居在那里。宗翼非常孝顺,待人恭敬谨慎,曾背米供养母亲。他好学且记忆力强,经书典籍看一遍就能默写出来。欧阳询、虞世南、柳公权的书法,他都学到了端正的笔法。他擅长写文章,却隐居不愿做官,家里穷得连一斗米都没有,但他仍然和乐自得,从不因为贫穷去求人。他到市场上买东西从不讨价还价,市人都知道他实在,也不欺骗他。他曾经说:“昼夜就是昏暗和光明的区别。”所以从天黑到天亮,他都不出门。见到邻居家的小孩,他也像对待成年人一样,从不欺骗他们。杨同文曾经对宗翼说:“你勤勉谦虚,有古人的风范,真是我的好朋友啊!”宗翼去世时八十多岁。他的儿子宗度考中进士,官至侍御史,曾任京西转运使,参与编修《太祖实录》。

〔10〕张昉有史材,历知杂御史、省郎,至殿中少监致仕。子信,自有传。

张昉具有修史的才能,先后担任过知杂御史、尚书省郎官等职务,最后以殿中少监的身份退休。他的儿子张信,另有传记记载。

〔11〕滕知白善为诗,至刑部员外郎、河北转运使。子涉,为给事中。

滕知白擅长作诗,官至刑部员外郎、河北转运使。他的儿子滕涉,官至给事中。

〔12〕高象先父凝祐,刑部郎中,以强干称。象先,淳化中三司户部副使,卒于光禄少卿。

高象先的父亲叫高凝祐,曾任刑部郎中,人们都称赞他精明强干。高象先本人在淳化年间担任三司户部副使,后来在光禄少卿的职位上去世。

〔13〕郭成范最有文,为仓部员外郎,掌安定公书记。辞疾,以司封员外郎致仕,卒。

郭成范最有文才,担任仓部员外郎,负责掌管安定公的文书事务。后来以生病为由辞职,以司封员外郎的官职退休,然后去世了。

〔14〕王砺事母甚谨,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,至屯田郎中。子涣、渎、渊、冲、泳。涣子稷臣,渎子尧臣,并进士及第。涣子梦臣,进士出身。

王砺侍奉母亲非常恭谨,他在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,官做到屯田郎中。他的儿子有王涣、王渎、王渊、王冲、王泳。王涣的儿子王稷臣,王渎的儿子王尧臣,都考中了进士。王涣的另一个儿子王梦臣,是进士出身。

〔15〕陈抟,字图南,亳州真源人。始四五岁,戏涡水岸侧,有青衣媪乳之,自是聪悟日益。及长,读经史百家之言,一见成诵,悉无遗忘,颇以诗名。后唐长兴中,举进士不第,遂不求禄仕,以山水为乐。自言尝遇孙君仿、獐皮处士二人者,高尚之人也,语抟曰:“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隐居。”抟往栖焉。因服气辟谷历二十余年,但日饮酒数杯。移居华山云台观,又止少华石室。每寝处,多百余日不起。

陈抟,字图南,是亳州真源人。四五岁时,在涡水岸上玩耍,有一个穿青衣的老妇人给他喂奶,从此他聪悟日益增长。长大后,读经史百家的书籍,一看就能背诵,全部没有遗忘,凭借诗作颇有名气。后唐长兴年间,考进士没考中,于是不再追求俸禄和官职,以山水为乐。他自己说曾经遇到孙君仿和獐皮处士两个人,都是高尚的人,他们对陈抟说:“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隐居。”陈抟就去那里居住。于是练习服气辟谷,历经二十多年,每天只喝几杯酒。后来移居华山云台观,又住在少华山石室。每次睡觉,大多一百多天不起床。

〔16〕周世宗好黄白术,有以抟名闻者,显德三年956,命华州送至阙下。留止禁中月余,从容问其术,抟对曰:“陛下为四海之主,当以致治为念,奈何留意黄白之事乎?”世宗不之责,命为谏议大夫,固辞不受。既知其无他术,放还所止,诏本州长吏岁时存问。五年958,成州刺史朱宪陛辞赴任,世宗令赍帛五十匹、茶三十斤赐抟。

周世宗(柴荣)喜好炼丹术,有人把陈抟的名字上报给他。显德三年,世宗下令让华州官员把陈抟送到京城。陈抟在皇宫里待了一个多月,世宗不慌不忙地向他请教炼丹的方法。陈抟回答说:“陛下您是全天下的主人,应该把治理国家放在心上,怎么能去关注炼丹这类事情呢?”世宗没有责怪他,反而任命他做谏议大夫,陈抟坚决推辞没有接受。世宗知道他没有别的本事后,就放他回原来住的地方,并下诏让当地州县长官每年按时去问候他。显德五年,成州刺史朱宪上朝辞别前去上任,世宗让他带五十匹帛、三十斤茶赏赐给陈抟。

〔17〕太平兴国中来朝,太宗待之甚厚。九年复来朝,上益加礼重,谓宰相宋琪等曰:“抟独善其身,不干势利,所谓方外之士也。抟居华山已四十余年,度其年近百岁。自言经承五代离乱,幸天下太平,故来朝觐。与之语,甚可听。”因遣中使送至中书,琪等从容问曰:“先生得玄默修养之道,可以教人乎?”对曰:“抟山野之人,于时无用,亦不知神仙黄白之事,吐纳养生之理,非有方术可传。假令白日冲天,亦何益于世?今圣上龙颜秀异,有天人之表,博达古今,深究治乱,真有道仁圣之主也。正君臣协心同德、兴化致治之秋,勤行修炼,无出于此。”琪等称善,以其语白上。上益重之,下诏赐号希夷先生,仍赐紫衣一袭,留抟阙下,令有司增葺所止云台观。上屡与之属和诗赋,数月放还山。

太平兴国年间,陈抟来朝见,太宗待他非常优厚。太平兴国九年,他又来朝见,皇上更加礼遇敬重他,对宰相宋琪等人说:“陈抟独善其身,不追求权势利益,真是方外之士。陈抟住在华山已四十多年,估计他年纪近百岁。他自己说经历了五代离乱,庆幸天下太平,所以来朝见。和他谈话,很值得听。”于是派中使送他到中书省,宋琪等人从容问道:“先生得到了玄默修养之道,可以教给别人吗?”陈抟回答说:“我本是山野之人,对时世无用,也不懂神仙黄白之事、吐纳养生之理,没有方术可传。即使白日飞升,又对世有什么益处?如今圣上龙颜秀异,有天人仪表,博古通今,深究治乱之理,真是有道仁圣之主。现在正是君臣同心同德、兴教化致太平的时候,勤行修炼,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”宋琪等人称赞,把他的话告诉皇上。皇上更加敬重他,下诏赐号希夷先生,又赐紫衣一套,留陈抟在朝廷,命有关部门增修他所住的云台观。皇上多次和他唱和诗赋,几个月后放他回山。

〔18〕端拱初,忽谓弟子贾德升曰:“汝可于张超谷凿石为室,吾将憩焉。”二年955秋七月,石室成,抟手书数百言为表,其略曰:“臣抟大数有终,圣朝难恋,已于今月二十二日化形于莲花峰下张超谷中。”如期而卒,经七日支体犹温。有五色云蔽塞洞口,弥月不散。

端拱初年,陈抟忽然对弟子贾德升说:“你可以在张超谷凿个石洞当房间,我打算在那里休息。”端拱二年秋天七月,石洞建成了,陈抟亲手写了数百字的表章,大概意思是说:“我陈抟寿命已到尽头,难以再留恋圣明的朝廷,已经在今月二十二日于莲花峰下的张超谷中化形升仙。”到了那天他果然去世,过了七天身体仍然温热。有五色云彩遮蔽了洞口,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