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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史 · 卷四百四十三·列传第二百二

宋史 · 目录

〔1〕△梅尧臣 江休复 苏洵 章望之 王逢 孙唐卿(黄庠 杨寘附,. 唐庚文同 杨杰 贺铸 刘泾 鲍由 黄伯思

附传:梅尧臣、江休复、苏洵、章望之、王逢、孙唐卿(附有黄庠、杨寘),以及唐庚、文同、杨杰、贺铸、刘泾、鲍由、黄伯思。

〔2〕梅尧臣,字圣俞,宣州宣城人,侍读学士询从子也。工为诗,以深远古淡为意,间出奇巧,初未为人所知。用询阴为河南主簿,钱惟演留守西京,特嗟赏之,为忘年交,引与酬倡,一府尽倾。欧阳修与为诗友,自以为不及。尧臣益刻厉,精思苦学,繇是知名于时。宋兴,以诗名家为世所传如尧臣者,盖少也。尝语人曰:“凡诗,意新语工,得前人所未道者,斯为善矣。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,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,然后为至也。”世以为知言。历德兴县令,知建德、襄城县,监湖州税,签书忠武、镇安判官,监永丰仓。大臣屡荐宜在馆阁,召试,赐进士出身,为国子监直讲,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。预修《唐书》,成,未奏而卒,录其子一人。

梅尧臣,字圣俞,是宣州宣城人,也是侍读学士梅询的侄子。他擅长写诗,追求深远古朴淡雅的意境,偶尔也会写出奇巧的诗句,起初并没有被人赏识。凭借梅询的恩荫,他担任了河南主簿,当时钱惟演留守西京,对他特别赞赏,和他结为忘年交,常常带他一起作诗唱和,整个官府的人都为之倾倒。欧阳修和他成为诗友,自认为比不上他。梅尧臣更加刻苦努力,精心思考,勤奋学习,因此在当时出了名。宋朝建立以来,像梅尧臣这样以诗闻名并被世人传颂的诗人,大概很少。他曾对人说:“凡是诗,立意新颖、语言精妙,能写出前人所没有说过的,这才算好诗。必须能描绘出难以描写的景象,仿佛就在眼前,同时蕴含无穷的意味在言辞之外,这样才算达到最高境界。”世人都认为这是精辟的言论。他曾历任德兴县令,担任建德、襄城知县,监管湖州税务,又任忠武军、镇安军的签书判官,监管永丰仓。大臣们多次推荐他应当进入馆阁任职,朝廷召他考试,赐给他进士出身,担任国子监直讲,多次升迁至尚书都官员外郎。他参与修撰《唐书》,书成后,还没上奏就去世了,朝廷录用了他一个儿子。

〔3〕宝元、嘉祐中,仁宗有事郊庙,尧臣预祭,辄献歌诗,又尝上书言兵。注《孙子》十三篇,撰《唐载记》二十六卷、《毛诗小传》二十卷、《宛陵集》四十卷。

宝元、嘉祐年间,仁宗皇帝在郊庙举行祭祀活动,尧臣参与祭祀,总是献上诗歌,又曾上书谈论军事。他注释了《孙子》十三篇,撰写了《唐载记》二十六卷、《毛诗小传》二十卷、《宛陵集》四十卷。

〔4〕尧臣家贫,喜饮酒,贤士大夫多从之游,时载酒过门。善谈笑,与物无忤,诙嘲刺讥托于诗,晚益工。有人得西南夷布弓衣,其织文乃尧臣诗也,名重于时如此。

尧臣家境贫寒,喜欢喝酒,许多贤士大夫都和他交游,经常带着酒登门拜访。他善于谈笑,待人接物没有抵触,他的诙谐嘲讽和讽刺都寄托在诗歌中,晚年更加精妙。有人得到西南夷地区的一种布制的弓套,上面织的花纹竟是尧臣的诗句,他的名声在当时竟如此重大。

〔5〕江休复,字邻几,开封陈留人。少强学博览,为文淳雅,尤善于诗。喜琴、弈、饮酒,不以声利为意。进士起家,为桂阳监蓝山尉,骑驴之官,每据鞍读书至迷失道,家人求得之。举书判拔萃,改大理寺丞,迁殿中丞。献其所著书,召试,为集贤校理,判尚书刑部。与苏舜钦游,坐预进奏院祠神会落职,监蔡州商税。久之,知奉符县,通判睦州,徙庐州,复集贤校理,判吏部南曹、登闻鼓院,为群牧判官,出知同州,提点陕西路刑狱,入判三司盐铁勾院,修起居注,累迁尚书刑部郎中,卒。

江休复,字邻几,是开封陈留人。他年轻时勤奋好学,博览群书,写的文章淳朴典雅,尤其擅长写诗。喜欢弹琴、下棋、喝酒,从不把名利放在心上。考中进士后进入仕途,担任桂阳监蓝山县尉,骑驴去上任,经常骑在驴背上读书,甚至迷了路,家人找到他才回来。后来参加书判拔萃科考试,改任大理寺丞,又升任殿中丞。他进献自己写的书,被皇帝召见面试,任命为集贤校理,兼管尚书省刑部的事务。他和苏舜钦交好,因为参与进奏院举办的祠神宴会而被罢免官职,贬到蔡州监管商税。过了很久,才担任奉符县知县,又任睦州通判,调任庐州,再次担任集贤校理,兼管吏部南曹和登闻鼓院,后任群牧判官,外放为同州知州,提点陕西路刑狱,又入朝兼任三司盐铁勾院判官,负责修撰起居注,多次升迁做到尚书刑部郎中,最后去世。

〔6〕休复外简旷而内行甚饰,事孀姑如母,所与游皆一时豪俊。为政简易。尝著《神告》一篇,言皇嗣未立,假神告祖宗之意,冀以感悟。又尝言昭宪太后子孙多流落民间,宜甄录之。著《唐宜鉴》十五卷、《春秋世论》三十卷、文集二十卷。

休复这个人外表看起来简朴旷达,但内在品行却非常严谨自律,侍奉守寡的婆婆就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,跟他交往的都是当时杰出的人物。他处理政务简单明了,不搞繁琐。曾经写过一篇《神告》,说皇帝还没有立太子,借神灵告诫祖宗的名义,希望以此让皇帝感悟。又曾经说昭宪太后的子孙很多流落在民间,应该加以甄别并录用。他著有《唐宜鉴》十五卷、《春秋世论》三十卷,还有文集二十卷。

〔7〕苏洵,字明允,眉州眉山人。年二十七始发愤为学,岁余举进士,又举茂才异等,皆不中。悉焚常所为文,闭户益读书,遂通《六经》、百家之说,下笔顷刻数千言。至和、嘉祐间,与其二子轼、辙皆至京师,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其所著书二十二篇,既出,士大夫争传之,一时学者竞效苏氏为文章。所著《权书》、《衡论》《机策》,文多不可悉录,录其《心术》《远虑》二篇。

苏洵,字明允,是眉州眉山人。他二十七岁才开始发奋学习,一年多后参加进士考试,又参加茂才异等科考试,都没有考中。于是他把过去写的文章全部烧掉,关起门来更加用功读书,终于通晓了《六经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,下笔写文章一会儿就能写几千字。至和、嘉祐年间,他和他的两个儿子苏轼、苏辙一起到了京城,翰林学士欧阳修把他写的二十二篇文章呈献给朝廷,文章一传出,士大夫们争相传阅,一时间学习写文章的人都争相效仿苏氏的风格。他写的《权书》《衡论》《机策》,文章太多不能全部收录,这里收录了他的《心术》《远虑》两篇。

〔8〕《心术》曰:

《心术》这篇文章说:

〔9〕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,太山覆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,然后可以待敌。凡兵上义,不义虽利不动。夫惟义可以怒士,士以义怒,可与百战。凡战之道,未战养其财,将战养其力,既战养其气,既胜养其心。谨烽燧,严斥堠,使耕者无所顾忌,所以养其财,丰犒而优游之,所以养其力。小胜益急,小挫益厉,所以养其气。用人不尽其所为,所以养其心。故士当蓄其怒、怀其欲而不尽。怒不尽则有余勇,欲不尽则有余贪,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,此黄帝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。

做将领的方法,首先要修养心性,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,麋鹿在左边突然出现而眼睛不眨一下,然后才可以对付敌人。凡是用兵要崇尚正义,不正义的事即使有利也不去做。只有正义才能激怒士兵,士兵被正义激怒,就可以百战百胜。战争的原则是:还没开战时要积蓄财力,将要开战时要养足体力,开战之后要保持士气,胜利之后要安定军心。谨慎地管理烽火台,严格地设置侦察哨,让种田的人没有顾虑,这是为了积蓄财力;用丰厚的犒赏让士兵悠闲休整,这是为了养足体力;小胜之后更要抓紧,小败之后更要严厉,这是为了保持士气;用人时不把他们的才能用尽,这是为了安定军心。所以士兵应当积蓄愤怒、怀有欲望而不完全发泄出来。愤怒不发泄完就有多余的勇气,欲望不满足就有多余的贪心,所以即使打遍天下,士兵也不会厌倦打仗,这就是黄帝打了七十仗而军队不疲惫的原因。

〔10〕凡将欲智而严,凡士欲愚。智则不可测,严则不可犯,故士皆委己而听命,夫安得不愚?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。凡兵之动,知敌之主,知敌之将,而后可以动于崄。邓艾缒兵于穴中,非刘禅之庸,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,彼固有所侮而动也。故古之贤将,能以兵尝敌,而又以敌自尝,故去就可以决。

一般来说,将领要有智谋并且威严,士兵要愚钝一些。智谋就让人无法揣测,威严就让人不敢冒犯,所以士兵都会放弃自己的想法而听从命令,这样怎么能不愚钝呢?只有士兵愚钝,然后才能和他们一起去拼死作战。凡是军队要行动,必须了解敌方君主和将领的情况,然后才能采取冒险的行动。当年邓艾用绳子把士兵从悬崖上吊下去偷袭蜀汉,如果不是刘禅昏庸无能,哪怕有百万大军也能轻易被俘获,他本来就是看准了对方有弱点才敢这么做的。所以古代贤能的将领,能用自己的军队去试探敌人,也能用敌人来检验自己的军队,这样是进攻还是撤退就能做出决断了。

〔11〕凡主将之道,知理而后可以举兵,知势而后可以加兵,知节而后可以用兵。知理则不屈,知势则不沮,知节则不穷。见小利不动,见小患不迁,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,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。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,故一忍可以支百勇,一静可以制百动。

作为主将的原则是:先要明白事理,然后才能出兵;认清形势,然后才能交战;懂得节制,然后才能用兵。明白事理就不会屈服,认清形势就不会沮丧,懂得节制就不会陷入困境。见到小利不动心,遇到小患不改变主意,因为小利小患不值得玷污我的本领,这样之后才能应对大利大患。只有不断培养本领并且爱惜自己羽毛的人,才能在天下无敌。所以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猛,一次冷静可以控制百次躁动。

〔12〕兵有长短,敌我一也。敢问:“吾之所长,吾出而用之,彼将不与吾校;吾之所短,吾敛而置之,彼将强与吾角。奈何?”曰:“吾之所短,吾抗而暴之,使之疑而却;吾之所长,吾阴而养之,使之狎而堕其中。此用长短之术也。”

军队各有长处和短处,这一点敌我双方都一样。请问:“如果我的长处,我拿出来使用,对方不跟我较量;我的短处,我隐藏起来,对方却非要跟我较劲,这该怎么办?”回答说:“对于我的短处,我故意张扬暴露它,让对方产生怀疑而退却;对于我的长处,我暗中培养它,让对方麻痹大意而落入圈套。这就是运用长短处的方法。”

〔13〕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,有所恃。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,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。尺箠当猛虎,奋呼而操击,徒手遇蜥蜴,变色而却步,人之情也,知此者可以将矣。袒裼而按剑,则乌获不敢逼;冠胄衣甲据兵而寝,则童子弯弓杀之矣。故善用兵者以形固,夫能以形固,则力有余矣。

善于用兵的人,会让士兵无所顾虑,但有所依靠。无所顾虑,就知道死没什么好可惜的;有所依靠,就知道不会非败不可。拿着短棍面对猛虎,可以大喊着冲上去打;空手遇到蜥蜴,却会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,这是人之常情,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就可以带兵了。光着膀子手握剑柄,那么像乌获这样的大力士也不敢靠近;戴上头盔穿上铠甲靠着兵器睡觉,那连小孩都能拉弓射死他。所以善于用兵的人,会依靠形势来稳固自己,能靠形势稳固,那么力量就绰绰有余了。

〔14〕《远虑》曰:

《远虑》篇中说:

〔15〕圣人之道,有经、有权、有机,是以有民、有群臣而又有腹心之臣。曰经者,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;曰权者,民不可得而知矣,群臣知之可也;曰机者,虽群臣亦不得而知之矣,腹心之臣知之可也。夫使圣人无权,则无以成天下之务,无机,则无以济万世之功,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宜知;而机者又群臣所不得闻,群臣不得闻,则谁与议?不议不济,然则所谓腹心之臣者,不可一日无也。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义,而守之以礼乐也,则曰“圣人无机”。夫取天下与守天下,无机不能。顾三代圣人之机,不若后世之诈,故后世不得见耳。

圣人的治国之道,包括了常道、权变和机要,因此他们既依靠普通百姓和群臣,又需要心腹之臣。所谓常道,就是天下百姓都可以知道;所谓权变,是百姓不能知道,但群臣可以知道;所谓机要,即使是群臣也不能知道,只有心腹之臣才能知道。如果圣人没有权变,就无法成就天下的大事;没有机要,就无法完成流传万世的功业。然而这些都不是天下百姓应该知道的;而机要又是群臣不能听到的,群臣不能听到,那又和谁商议呢?不商议就无法成功,所以心腹之臣一天也不能缺少。后世的人看到夏商周三代是用仁义夺取天下,并用礼乐来守护天下,就说“圣人没有机要”。其实,夺取天下和守护天下,没有机要都是不行的。只不过三代圣人的机要是诚信的,不像后世那样奸诈,所以后世的人看不到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