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宋史 · 卷四百三十六·列传第一百九十五

宋史 · 目录

〔1〕△陈亮 郑樵(林霆附,. 李道传

以下为陈亮、郑樵(附林霆),以及李道传的传记。

〔2〕陈亮,字同父,婺州永康人。生而目光有芒,为人才气超迈,喜谈兵,论议风生,下笔数千言立就。尝考古人用兵成败之迹,著《酌古论》。郡守周葵得之,相与论难,奇之,曰:“他日国士也。”请为上客。及葵为执政,朝士白事,必指令揖亮,因得交一时豪俊,尽其议论。因授以《中庸》《大学》,曰:“读此可精性命之说。”遂受而尽心焉。

陈亮,字同父,是婺州永康人。他出生时眼睛就带着光芒,为人才能气度超群出众,喜欢谈论军事,议论起来生动有趣,下笔就能写几千字,立刻完成。他曾考察古人用兵成败的事迹,写了《酌古论》一书。郡守周葵得到这篇文章,就和他一起讨论辩难,觉得他很奇特,说:“他日必定是国家的杰出人才。”于是请他做上等宾客。等到周葵担任执政官,朝廷官员来汇报事情,他一定命令他们先向陈亮作揖行礼,因此陈亮得以结交当时的豪杰俊才,充分听取他们的议论。周葵还传授给他《中庸》和《大学》,说:“读这些书可以精通关于人性与天命的学说。”于是陈亮接受了并尽心学习。

〔3〕隆兴初,与金人约和,天下忻然幸得苏息,独亮持不可。婺州方以解头荐,因上《中兴五论》,奏入,不报。已而退修于家,学者多归之,益力学著书者十年。

隆兴初年,宋朝与金人议和,天下人都高兴地庆幸得以休养生息,唯独陈亮认为不可以。婺州刚以解头(乡试第一名)的身份推荐他,于是他上书《中兴五论》,奏章递上去后,没有回复。不久他退居在家修习,学者大多归附他,更加努力治学著书,持续了十年。

〔4〕先是,亮尝圜视钱塘,喟然叹曰:“城可灌尔!”盖以地下于西湖也。至是,当淳熙五年1178,孝宗即位盖十七年矣。亮更名同,诣阙上书曰:

早先,陈亮曾经环视钱塘,感慨地叹息说:“这座城可以被水淹没了!”原来是因为城的地势比西湖低。到了这个时候,正值淳熙五年,孝宗即位已经十七年了。陈亮改名为同,前往朝廷上书说:

〔5〕臣惟中国天地之正气也,天命所钟也,人心所会也,衣冠礼乐所萃也,百代帝王之所相承也。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,虽天命人心犹有所系,然岂以是为可久安而无事也!天地之正气郁遏而久不得骋,必将有所发泄,而天命人心,固非偏方所可久系也。

我认为,中原地区是天地间正气汇聚的地方,是上天意志所眷顾、人心所向往、礼乐文明所集中、历代帝王传承基业的地方。如果带着中原的礼乐文明寄托在偏安一隅的地方,虽然天命和人心仍然有所维系,但怎么能认为这样就可以长久安定而没有祸患呢!天地间的正气受到压抑而长久无法施展,终究会爆发出来,而天命和人心,本来就不是偏安的地方能够长久维系的。

〔6〕国家二百年太平之基,三代之所无也;二圣北狩之痛,汉、唐之所未有也。方南渡之初,君臣上下痛心疾首,誓不与之俱生,卒能以奔败之余,而胜百战之敌。及秦桧倡邪议以沮之,忠臣义士斥死南方,而天下之气惰矣。三十年之余,虽西北流寓皆抱孙长息于东南,而君父之大仇一切不复关念,自非海陵送死淮南,亦不知兵戈为何事也。况望其愤故国之耻,而相率以发一矢哉!

国家两百年太平的基础,是夏、商、周三代都没有过的;两位皇帝被掳到北方的痛苦,是汉朝、唐朝都没有过的。当初南宋刚南渡的时候,君臣上下痛心疾首,发誓不跟敌人共存,最终能在溃败逃亡之后,战胜身经百战的敌人。等到秦桧带头提出邪说阻挠抗金,忠臣义士被贬斥、死在南方,天下的士气就懈怠了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虽然西北流亡的人都在东南地区抱孙子、安享生活,但君父的大仇完全不再放在心上,如果不是金主完颜亮在淮南送死,大家甚至都不知道战争是什么回事了。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因故国的耻辱而愤慨,并争相去射出一支箭呢!

〔7〕丙午、丁未之变,距今尚以为远,而海陵之祸,盖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。独陛下奋不自顾,志于殄灭,而天下之人安然如无事。时方口议腹非,以陛下为喜功名而不恤后患,虽陛下亦不能以崇高之势而独胜之,隐忍以至于今,又十有七年矣。

丙午、丁未年间的变乱,距离现在还算遥远,而海陵王之祸,就在陛下即位前一年发生。只有陛下奋不顾身,立志要消灭敌人,可天下人却像没事一样安然自得。当时人们私下议论纷纷,认为陛下喜好功名而不顾后患,就连陛下您也无法凭借至高无上的权力独自压制这种舆论,只得隐忍至今,又过了十七年了。

〔8〕昔春秋时,君臣父子相戕杀之祸,举一世皆安之。而孔子独以为三纲既绝,则人道遂为禽兽,皇皇奔走,义不能以一朝安。然卒于无所遇,而发其志于《春秋》之书,犹能以惧乱臣贼子。今举一世而忘君父之大仇,此岂人道所可安乎?使学者知学孔子之道,当道陛下以有为,决不沮陛下以苟安也。南师之不出,于今几年矣,岂无一豪杰之能自奋哉?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。苟国家不能起而承之,必将有承之者矣。不可恃衣冠礼乐之旧,祖宗积累之深,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系也。“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。民心无常,惟惠之怀”。自三代圣人皆知其为甚可畏也。

从前春秋时期,君臣父子之间互相残杀的祸事,整个社会都习以为常。但只有孔子认为,三纲如果断绝了,那么人的行为就变成了禽兽,他焦急不安地奔走呼号,从道义上讲连一天都不能安心。然而最终没有遇到赏识他的君主,只能把志向寄托在《春秋》这部书里,还能让乱臣贼子感到畏惧。现在整个社会都忘记了君主和父亲的大仇,这难道是人道所能安心的吗?让学者们懂得学习孔子的学说,应当引导陛下有所作为,绝不要阻挠陛下苟且偷安。南方的军队不北伐,到现在多少年了?难道就没有一个豪杰能自己奋起吗?这种形势一定会有一个时机爆发出来。如果国家不能起来承接这个形势,那么一定会有别人来承接它。不能依仗着旧的礼乐制度、祖宗的深厚积累,就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稳地坐着长久拥有。“上天没有亲疏,只辅助有德行的人;民心没有固定,只归向给恩惠的人。”从夏商周三代圣人开始,都知道这是非常可怕的。

〔9〕春秋之末,齐、晋、秦、楚皆衰,吴、越起于小邦,遂伯诸侯。黄池之会,孔子所甚痛也,可以明中国之无人矣。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讲也。今金源之植根既久,不可以一举而遂灭;国家之大势未张,不可以一朝而大举。而人情皆便于通和者,劝陛下积财养兵,以待时也。臣以为通和者,所以成上下之苟安,而为妄庸两售之地,宜其为人情之所甚便也。自和好之成十有余年,凡今日之指画方略者,他日将用之以坐筹也;今日之击球射雕者,他日将用之以决胜也。府库充满,无非财也;介胄鲜明,无非兵也。使兵端一开,则其迹败矣。何者?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,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。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,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。而朝廷方幸一旦之无事,庸愚龌龊之人皆得以守格令、行文书,以奉陛下之使令,而陛下亦幸其易制而无他也。徒使度外之士摈弃而不得骋,日月蹉跎而老将至矣。臣故曰:通和者,所以成上下之苟安,而为妄庸两售之地也。

春秋末期,齐国、晋国、秦国、楚国都衰落了,吴国和越国从弱小国家兴起,于是称霸诸侯。黄池会盟,孔子对此非常痛心,由此可见中原地区没有人才了。这是当今儒生们没有谈论过的事情。如今金国的根基已经扎得很深,不可能一举就消灭它;国家的大势还未扩张,不能一下子大举行动。而人心都倾向于议和,劝陛下积累财富、训练士兵,等待时机。我认为议和,是用来造成上下苟且偷安,成为狂妄和庸碌之人共同得利的地方,自然被人心所非常便利了。自从和议达成十多年,现在那些指手画脚制定策略的人,将来会用来坐镇筹划;现在那些击球射雕的人,将来会用来决战胜负。府库充满,无非是财物;铠甲鲜明,无非是士兵。如果战端一开,他们的破绽就暴露了。为什么呢?人才通过使用才能看出能否胜任,安坐不动而自称能干的人不足依靠。军队粮食通过使用才能看出充足与否,安坐不动而自称充足的人不足依靠。而朝廷正庆幸一时无事,庸愚龌龊之人都能遵守法令、执行文书,来奉行陛下的命令,而陛下也庆幸他们容易控制而没有其他心思。只是让超脱常规的人才被摈弃不能施展,岁月蹉跎而老将至了。我所以说:议和,是用来造成上下苟且偷安,成为狂妄和庸碌之人共同得利的地方。

〔10〕东晋百年之间,南北未尝通和也,故其臣东西驰骋,多可用之才。今和好一不通,朝野之论常如敌兵之在境,惟恐其不得和也,虽陛下亦不得而不和矣。昔者金人草居野处,往来无常,能使人不知所备,而兵无日不可出也。今也城郭宫室、政教号令,一切不异于中国,点兵聚粮,文移往反,动涉岁月。一方有警,三边骚动,此岂能岁出师以扰我乎?然使朝野常如敌兵之在境,乃国家之福,而英雄所用以争天下之机也,执事者胡为速和以惰其心乎?

东晋一百多年间,南北双方从未有过和平交往,所以他们的臣子东奔西走,出了很多有用的人才。现在和好一旦不通,朝廷和民间的议论常常像敌兵就在边境一样,唯恐不能讲和,即使陛下也不得不讲和。过去金人住在草野之中,往来无常,能让人不知如何防备,而且军队随时可以出击。现在他们也有了城郭宫室、政教号令,一切和中原没有区别,点兵聚粮、文书往来,动不动就耗费几个月。一个地方有警报,三边都骚动,这怎么能每年出兵来骚扰我们呢?但是,让朝廷和民间常常像敌兵就在边境一样,这才是国家的福气,也是英雄用来争夺天下的时机,主事的人为什么要急着讲和来松懈他们的斗志呢?

〔11〕晋、楚之战于邲也,栾书以为:“楚自克庸以来,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:‘于!民生之不易,祸至之无日,戒惧之不可以怠。’在军,无日不讨军实而申儆之:‘于!胜之不可保,纣之百克而卒无后。’”晋、楚之弭兵于宋也,子罕以为:“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,圣人以兴,乱人以废,废兴存亡昏明之术,皆兵之由也。而求去之,是以诬道蔽诸侯也。”夫人心之不可惰,兵威之不可废,故虽成、康太平,犹有所谓四征不庭、张皇六师者,此李沆所以深不愿真宗皇帝之与辽和亲也。况南北角立之时,而废兵以惰人心,使之安于忘君父之大仇,而置中国于度外,徒以便妄庸之人,则执事者之失策亦甚矣。陛下何不明大义而慨然与金绝也?

晋国和楚国在邲地打仗的时候,栾书说:“楚国自从攻克庸国以来,他们的国君没有一天不整顿国内民众并训诫他们:‘唉!百姓谋生不容易,灾祸随时可能降临,警戒畏惧之心不能松懈。’在军队里,没有一天不整顿军备并反复告诫:‘唉!胜利不能永远保住,商纣王打了上百次胜仗,最终却绝了后嗣。’”晋国和楚国在宋国举行弭兵大会的时候,子罕说:“军队是用来威慑不法行为、彰显文德的,圣人靠它兴起,乱臣贼子因它覆灭,废立、兴盛、存亡、昏庸、明智这些状态,都是由军队决定的。现在有人想废除军队,这是用欺骗的手段蒙蔽诸侯。”人心不能懈怠,军威不能废除,所以即使周成王、周康王那样太平的时代,也还有所谓征讨四方不臣服的诸侯、整顿六军的事情,这正是李沆坚决不愿让宋真宗皇帝与辽国和亲的原因。何况现在南北对峙的时候,却要废除军队来松懈人心,让人们安于忘记君父的大仇,把中原置之度外,只图方便那些狂妄庸碌的人,那么当权者的失策也太严重了。陛下为什么不申明大义,毅然与金国绝交呢?

〔12〕贬损乘舆,却御正殿,痛自克责,誓必复仇,以励群臣,以振天下之气,以动中原之心,虽未出兵,而人心不敢惰矣。东西驰骋,而人才出矣。盈虚相补,而兵食见矣。狂妄之辞不攻而自息,懦庸之夫不却而自退缩矣。当有度外之士起,而惟陛下之所欲用矣。是云合响应之势,而非可安坐所致也。臣请为陛下陈国家立国之本末,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略;论天下形势之消长,而决今日大有为之机,惟陛下幸听之。

降低皇帝车驾的规格,退避到偏殿,痛切地自我责备,发誓一定要报仇,以此来激励群臣,振奋天下人的士气,打动中原百姓的心。这样即使还没有出兵,人心也不敢懈怠了。东西奔走操劳,人才就会涌现出来;盈虚互相补充,军粮和兵力就会充足。狂妄的言论不用去攻击就会自行平息,懦弱平庸的人不用驱赶就会自己退缩。应当会有超出常规的人才出现,而且只听凭陛下您想要任用的人。这是像云聚合、回声响应一样的形势,绝不是安坐不动就能达到的。我请求为陛下陈述国家立国的根本和末节,开启今天大有作为的策略;论述天下形势的消长,决断今天大有作为的时机,希望陛下能够听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