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熹和张栻
〔2〕朱熹,字元晦,一字仲晦,徽州婺源人。父松字乔年,中进士第。胡世将、谢克家荐之,除秘书省正字。赵鼎都督川陕、荆、襄军马,招松为属,辞。鼎再相,除校书郎,迁著作郎。以御史中丞常同荐,除度支员外郎,兼史馆校勘,历司勋、吏部郎。秦桧决策议和,松与同列上章,极言其不可。桧怒,风御史论松怀异自贤,出知饶州,未上,卒。
朱熹,字元晦,又字仲晦,是徽州婺源人。他父亲叫朱松,字乔年,考中了进士。胡世将和谢克家推荐了朱松,朝廷就任命他做秘书省正字。赵鼎担任川陕、荆、襄军马都督时,招朱松做属官,他推辞了。后来赵鼎再次当宰相,任命朱松为校书郎,又升为著作郎。因为御史中丞常同的推荐,他被任命为度支员外郎,兼史馆校勘,之后又历任司勋郎和吏部郎。秦桧决定主张议和,朱松和同僚们一起上奏章,极力陈说不能这样做。秦桧很生气,暗中指使御史弹劾朱松心怀异志、自以为是,于是把他外放做饶州知州,还没上任,朱松就去世了。
〔3〕熹幼颖悟,甫能言,父指天示之曰:“天也。”熹问曰:“天之上何物?”松异之。就傅,授以《孝经》,一阅,题其上曰:“不若是,非人也。”尝从群儿戏沙上,独端坐以指画沙,视之,八卦也。年十八贡于乡,中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第。主泉州同安簿,选邑秀民充弟子员,日与讲说圣贤修己治人之道,禁女妇之为僧道者。罢归请祠,监潭州南岳庙。明年,以辅臣荐,与徐度、吕广问、韩元吉同召,以疾辞。
朱熹小时候就聪明机敏,刚会说话时,他父亲指着天对他说:“这是天。”朱熹就问:“天上面是什么东西?”他父亲朱松感到非常惊奇。到了上学年龄,老师教他《孝经》,他读了一遍,就在书上题写道:“如果做不到这样,就不能算人。”曾经和一群小孩在沙地上玩耍,只有他一个人端端正正坐着,用手指在沙地上画,大家一看,画的是八卦图。十八岁时,他被乡里推荐参加科举考试,考中了绍兴十八年的进士。被任命为泉州同安县主簿,他挑选县里的优秀年轻人作为学生,每天给他们讲解圣贤修身治人的道理,并禁止妇女出家做僧尼或道士。后来被罢官回家,请求担任祠官,被任命为监潭州南岳庙。第二年,因为辅政大臣的推荐,他和徐度、吕广问、韩元吉一起被朝廷征召,他因病推辞了。
〔4〕孝宗即位,诏求直言,熹上封事言:“圣躬虽未有过失,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。朝政虽未有阙遗,而修攘之计不可以不早定。利害休戚虽不可遍举,而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。陛下毓德之初,亲御简策,不过风诵文辞,吟咏情性,又颇留意于老子、释氏之书。夫记诵词藻,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;虚无寂灭,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。帝王之学,必先格物致知,以极夫事物之变,使义理所存,纤悉毕照,则自然意诚心正,而可以应天下之务。”次言:“修攘之计不时定者,讲和之说误之也。夫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,则不可和也明矣。愿断以义理之公,闭关绝约,任贤使能,立纪纲,厉风俗。数年之后,国富兵强,视吾力之强弱,观彼衅之浅深,徐起而图之。”次言:“四海利病,系欺民之休戚,斯民休戚,系守令之贤否。监司者守令之纲,朝廷者监司之本也。欲斯民之得其所,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。今之监司,奸赃狼籍、肆虐以病民者,莫非宰执、台谏之亲旧宾客。其已失势者,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;尚在势者,岂无其人,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。”
孝宗即位后,下诏征求直言,朱熹上奏密封的奏章说:“陛下自身虽然还没有过失,但帝王的学问不可以不深入讲求。朝政虽然还没有缺失,但修整内政、抵御外敌的计策不可以不早定。利害祸福虽然不能一一列举,但根本之处不可以不留意。陛下在修养德性的初期,亲自翻阅书册,不过只是诵读文辞,吟咏性情,又很留意老子、佛家的书籍。只是记诵辞藻,不是用来探究本源、得出治国之道的方法;虚无寂灭的理论,也不是用来贯通本末、确立大中之道的方法。帝王的学问,必须先格物致知,以穷尽事物的变化,使义理所存,细微之处都完全照见,那么自然就会意诚心正,从而可以应对天下的事务。”接着又说:“修整内政、抵御外敌的计策不能及时制定,是因为讲和的说法误导了它。金人对我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,那么不可以讲和是很明显的。希望陛下依据义理之公,关闭边境,断绝和约,任用贤能,建立纲纪,整饬风俗。数年之后,国家富足,军队强盛,看我们力量的强弱,观察他们挑衅的深浅,慢慢起来图谋它。”接着又说:“天下的利弊,关系到百姓的忧乐,百姓的忧乐,关系到地方官的好坏。监司是地方官的首领,朝廷是监司的根本。想要百姓各得其所,根本之处也在于朝廷罢了。如今的监司,贪污受贿、狼藉不堪、肆虐残害百姓的,无不是宰相、执政、台谏官的亲戚朋友和门客。那些已经失势的,已经被查出了他们结交私党的情形而斥退驱逐了;还在掌权的,难道就没有这样的人吗?只是陛下没有办法知道罢了。”
〔5〕隆兴元年1163,复召。入对,其一言:“大学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。陛下虽有生知之性,高世之行,而未尝随事以观理,即理以应事。是以举措之间动涉疑贰,听纳之际未免蔽欺,平治之效所以未著。”其二言:“君父之仇不与共戴天。今日所当为者,非战无以复仇,非守无以制胜。”且陈古先圣王所以强本折冲、威制远人之道。时相汤思退方倡和议,除熹武学博士,待次。乾道元年1165,促就职,既至而洪适为相,复主和,论不合,归。
隆兴元年(1163年),朝廷再次召见朱熹。他入宫应对,第一条说:“《大学》的根本在于穷究事物的原理来获得知识。陛下虽然有天生就知道的资质、超越世人的品德,但从未做到根据具体事物来观察其中的道理,按照道理来处理事情。因此,一举一动之间常常产生疑虑,听取意见和采纳建议时难免被蒙蔽和欺骗,天下太平的成效所以不显著。”第二条说:“君父的仇人不共戴天。现在应当做的事情是,不作战就无法报仇,不防守就无法取胜。”并且陈述了古代圣王如何巩固根本、挫败敌人、威震和控制远方之人的方法。当时宰相汤思退正提倡和议,朝廷任命朱熹为武学博士,但只是候补,没有实际到任。乾道元年(1165年),朝廷催促他就职,等他到了京城,洪适担任宰相,仍然主张和议,朱熹的意见不合,于是辞职回家。
〔6〕三年1167,陈俊卿、刘珙荐为枢密院编修官,待次。五年1169,丁内艰。六年1170,工部侍郎胡铨以诗人荐,与王庭珪同召,以未终丧辞。七年1171,既免丧,复召,以禄不及养辞。九年1173,梁克家相,申前命,又辞。克家奏熹屡召不起,宜蒙褒录,执政俱称之,上曰:“熹安贫守道,廉退可嘉。”特改合入官,主管台州崇道观。熹以求退得进,于义未安,再辞。淳熙元年1174,始拜命。二年1175,上欲奖用廉退,以励风俗,龚茂良行丞相事以熹名进,除秘书郎,力辞,且以手书遗茂良,言一时权幸。群小乘间谗毁,乃因熹再辞,即从其请,主管武夷山冲佑观。
乾道三年,陈俊卿和刘珙推荐朱熹担任枢密院编修官,朱熹就等着补缺上任。乾道五年,他母亲去世了,回家守孝。乾道六年,工部侍郎胡铨以诗人的身份推荐他,和王庭珪一起被朝廷征召,朱熹因为丧期还没满,推辞了。乾道七年,守孝期满后,朝廷再次征召他,他又以俸禄不够供养父母为由推辞。乾道九年,梁克家当了宰相,又重新提起之前的任命,朱熹还是推辞。梁克家上奏说朱熹多次征召都不肯出来,应该受到褒奖和录用,执政大臣们也都称赞他,皇帝说:“朱熹安于贫困、坚守道义,廉洁谦退,值得嘉奖。”于是专门下诏让他按惯例入官,担任主管台州崇道观的差事。朱熹觉得自己本来是想退让,结果反倒升了官,在道义上过意不去,又推辞了。直到淳熙元年,他才接受了任命。淳熙二年,皇帝想奖励廉洁谦退的人,来鼓励社会风气,龚茂良代理丞相事务,把朱熹的名字报上去,任命他为秘书郎,朱熹极力推辞,还亲手写了封信给龚茂良,谈论当时的权贵宠臣。小人们趁机进谗言诋毁他,于是趁着朱熹再次推辞,就顺从他的请求,让他主管武夷山冲佑观。
〔7〕五年1178,史浩再相,除知南康军,降旨便道之官,熹再辞,不许。至郡,兴利除害,值岁不雨,讲求荒政,多所全活。讫事,奏乞依格推赏纳粟人。间诣郡学,引进士子与之讲论。访白鹿洞书院遗址,奏复其旧,为《学规》俾守之。明年夏,大旱,诏监司、郡守条其民间利病,遂上疏言:
淳熙五年,史浩再次担任宰相,任命朱熹为南康军知军,并下旨允许他顺路赴任,朱熹再次推辞,没有被批准。到了南康军,朱熹兴办有利的事业,革除弊端,恰逢当年干旱,他研究救灾的措施,使许多百姓得以存活。事情结束后,朱熹上奏请求按照标准奖励那些捐献粮食的人。他有时到郡学去,接见学子并和他们讨论学问。他寻访白鹿洞书院的遗址,上奏请求恢复其旧貌,并制定了《学规》让学生遵守。第二年夏天,发生大旱灾,皇帝下诏让监司和郡守分条陈述民间利弊,朱熹于是上奏说:
〔8〕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,而恤民之本,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。盖天下之纪纲不能以自立,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,无偏党反侧之私,然后有所系而立。君心不能以自正,必亲贤臣,远小人,讲明义理之归,闭塞私邪之路,然后乃可得而正。
天下的事情没有比体恤百姓更重要的了,而体恤百姓的根本,在于君王端正自己的心思和想法,来建立国家的法纪和纲常。因为天下的法纪纲常不能自己建立起来,必须君王的内心公平正直,没有偏袒结党、反复无常的私心,然后才能有所依托并建立起来。君王的心不能自己变端正,必须亲近贤能的臣子,远离奸佞小人,讲清楚儒家义理的根本归宿,堵住私利和邪僻的门路,这样之后才能让心得以端正。
〔9〕今宰相、台省、师傅、宾友、谏诤之臣皆失其职,而陛下所与亲密谋议者,不过一二近习之臣。上以蛊惑陛下之心志,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,而说于功利之卑说,不乐庄士之谠言,而安于私{埶日}之鄙态。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,文武汇分,各入其门。所喜则阴为引援,擢置清显。所恶则密行訾毁,公肆挤排。交通货赂,所盗者皆陛下之财。命卿置将,所窃者皆陛下之柄。陛下所谓宰相、师傅、宾友、谏诤之臣,或反出入其门墙,承望其风旨;其幸能自立者,亦不过龊龊自守,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;其甚畏公论者,乃能略警逐其徒党之一二,既不能深有所伤,而终亦不敢正言以捣其囊橐窟穴之所在。势成威立,中外靡然向之,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,而出于一二人之门,名为陛下独断,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。
如今宰相、御史台和中书省官员、太师太傅、宾客朋友、负责劝谏的臣子全都失职了,而陛下您所亲近并一起商量大事的,不过是一两个身边的宠臣。这些人在上面蛊惑您的心志,让您不相信先王的正道,反而喜欢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浅薄言论,不喜欢正直士人的忠言,却安于私下亲近的庸俗姿态。在下面,他们招揽天下那些贪图利益、不知羞耻的士大夫,文官武将分门别类,各自投靠他们的门下。他们喜欢的人就暗中提拔,安排到清贵显要的职位;他们厌恶的人就偷偷诋毁,公开排挤。他们勾结贿赂,偷盗的全是陛下的钱财;任命卿大夫、设置将领,窃取的都是陛下的权柄。陛下您所说的宰相、太师、宾友、谏官,有些人反而出入他们的门下,揣摩迎合他们的意图;那些侥幸能保持独立的人,也不过是小心谨慎地守住自己,从不敢说一句话来指责他们;那些非常害怕公众舆论的人,才略微能驱逐一两个他们的党羽,却既不能造成实质伤害,最终也不敢直说去捣毁他们藏污纳垢的老巢。如今他们的势力已经形成,威严已经树立,朝廷内外都顺从地倒向他们,使得陛下的命令和官员升降不再出自朝廷,而是出自一两个人的门庭,名义上是陛下独自决断,实际上却是这一两个人暗中掌握着大权。
〔10〕且云:“莫大之祸,必至之忧,近在朝夕,而陛下独未之知。”上读之,大怒曰:“是以我为亡也。”熹以疾请祠,不报。
并且说:“最大的灾祸,一定会到来的忧患,就在眼前这一两天,可陛下您却还不知道。”皇帝看了奏章,非常生气地说:“这是认为我要灭亡啊。”朱熹因为生病请求担任祠官,没有得到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