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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史 · 卷四百二十七·列传第一百八十六

宋史 · 目录

〔1〕△周敦颐 程颢 程颐 张载(弟戬,.邵雍

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张载(他的弟弟张戬)以及邵雍。

〔2〕“道学”之名,古无是也。三代盛时,天子以是道为政教,大臣百官有司以是道为职业,党、庠、术、序师弟子以是道为讲习,四方百姓日用是道而不知。是故盈覆载之间,无一民一物不被是道之泽,以遂其性。于斯时也,道学之名,何自而立哉。

“道学”这个名称,古代并没有。夏商周三代鼎盛时期,天子用这个道来施政教化,大臣和各级官员用这个道来履行职责,各级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用这个道来讲解学习,天下百姓在日常生活中运用这个道却自己不知道。因此,天地之间,没有一个百姓、一样事物不受到这个道的恩泽,从而能够顺应其本性发展。在那个时代,道学的名称又怎么会建立起来呢?

〔3〕文王、周公既没,孔子有德无位,既不能使是道之用渐被斯世,退而与其徒定礼乐,明宪章,删《诗》,修《春秋》,赞《易象》,讨论《坟》《典》,期使五三圣人之道昭明于无穷。故曰:“夫子贤于尧、舜远矣。”孔子没,曾子独得其传,传之子思,以及孟子,孟子没而无传。两汉而下,儒者之论大道,察焉而弗精,语焉而弗详,异端邪说起而乘之,几至大坏。

周文王和周公去世以后,孔子虽然有高尚的品德,却没有相应的政治地位,既不能使这种道的作用逐渐普及到当世,于是退下来和他的弟子们一起修订礼乐,明确典章制度,删定《诗经》,编修《春秋》,阐释《易经》的卦象,研究讨论《三坟》《五典》等古代典籍,希望使五帝三王这些圣人的大道能够永远显明。所以说:“孔子比尧、舜贤明得多。”孔子去世后,只有曾子独自得到了他的真传,曾子传给子思,子思又传给孟子,孟子去世后就没有传承了。两汉以来,儒者们谈论大道,考察得不够精深,论述得不够详细,异端邪说趁机兴起,几乎使大道彻底崩坏。

〔4〕千有余载,至宋中叶,周敦颐出于舂陵,乃得圣贤不传之学,作《太极图说》、《通书》,推明阴阳五行之理,命于天而性于人者,了若指掌。张载作《西铭》,又极言理一分殊之旨,然后道之大原出于天者,灼然而无疑焉。仁宗明道初年,程颢及弟颐实生,及长,受业周氏,已乃扩大其所闻,表章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二篇,与《语》《孟》并行,于是上自帝王传心之奥,下至初学入德之门。融会贯通,无复余蕴。

大约过了一千多年,到了宋朝中期,周敦颐在舂陵这个地方出生,他得到了圣贤没有流传下来的学问,创作了《太极图说》和《通书》,阐明了阴阳五行的道理,以及天赋予人的本性,讲得清清楚楚。张载写了《西铭》,又极力阐述了“理一分殊”的要旨,这样一来,道的大根源出自于天,就非常明确而没有疑问了。宋仁宗明道初年,程颢和弟弟程颐出生了,长大后,他们跟随周敦颐学习,后来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学识,表彰了《大学》和《中庸》这两篇文章,让它们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一起流传。于是,上至帝王传心的奥秘,下至初学者进入道德的门径,都融会贯通,没有留下什么遗漏了。

〔5〕迄宋南渡,新安朱熹得程氏正传,其学加亲切焉。大抵以格物致知为先,明善诚身为要,凡《诗》《书》,六艺之文,与夫孔、孟之遗言,颠错于秦火,支离于汉儒,幽沉于魏、晋六朝者,至是皆焕然而大明,秩然而各得其所。此宋儒之学所以度越诸子,而上接孟氏者欤。其于世代之污隆,气化之荣悴,有所关系也甚大。道学盛于宋,宋弗究于用,甚至有厉禁焉。后之时君世主,欲复天德王道之治,必来此取法矣。

到了宋朝南渡之后,新安人朱熹继承了程颢、程颐的正统学说,他的学问更加亲切实在。大致以推究事物原理、获取知识为先,以明辨善恶、诚心修身作为关键。凡是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、六艺的文章,以及孔子、孟子遗留的言论,在秦朝焚书时被颠倒错乱,被汉儒弄得支离破碎,又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沉寂隐没的,到这个时候都焕然一新地光大发扬,井然有序地各归其位。这就是宋代儒学之所以超越诸子百家,而上接孟子道统的原因吧。它对于时代的盛衰、气运的荣枯,关系非常重大。道学在宋代兴盛,但宋朝没有能完全推行,甚至还有严厉的禁令。后世的君主,想要恢复天德王道的治理,一定要从这里取法了。

〔6〕邵雍高明英悟,程氏实推重之,旧史列之隐逸,未当,今置张载后。张栻之学,亦出程氏,既见朱熹,相与博约又大进焉。其他程、朱门人,考其源委,各以类从,作《道学传》。

邵雍这个人聪明智慧,悟性很高,程颢、程颐兄弟确实很推崇他。过去的史书把他归入隐逸这一类,是不妥当的,现在把他放在张载的后面。张栻的学问也出自程氏,他见到朱熹以后,两人互相切磋,在广博与精约方面又有了很大的进步。其他程朱的门人弟子,考察他们的学术渊源和流变,各自按照类别编排,撰写了《道学传》。

〔7〕周敦颐,字茂叔,道州营道人。元名敦实,避英宗旧讳改焉。以舅龙图阁学士郑向任,为分宁主簿。有狱久不决,敦颐至,一讯立辨。邑人惊曰:“老吏不如也。”部使者荐之,调南安军司理参军。有囚法不当死,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。逵,酷悍吏也,众莫敢争,敦颐独与之辨,不听,乃委手版归,将弃官去,曰:“如此尚可仕乎!杀人以媚人,吾不为也。”逵悟,囚得免。

周敦颐,字茂叔,是道州营道人。他原名周敦实,因为要避宋英宗赵曙(原名赵宗实)的名讳,所以改名为敦颐。凭借舅舅龙图阁学士郑向的举荐,当了分宁县的主簿。当地有一桩案子拖了很久没有判决,周敦颐一到,只审问了一次就立刻弄清楚了。县里的人惊讶地说:“老资格的官吏也比不上他啊。”部里的使者推荐他,调任南安军司理参军。有个囚犯按法律不该判死刑,转运使王逵却想重判他。王逵是个残酷凶悍的官吏,大家都不敢跟他争辩,只有周敦颐一个人和他争辩,王逵不听,周敦颐就丢下笏板回了家,打算弃官离开,说:“这样还能做官吗!用杀人的方式来讨好上级,我不干。”王逵醒悟了,囚犯得以免死。

〔8〕移郴之桂阳令,治绩尤著。郡守李初平贤之,语之曰:“吾欲读书,何如?”敦颐曰:“公老无及矣,请为公言之。”二年977果有得。徙知南昌,南昌人皆曰:“是能辨分宁狱者,吾属得所诉矣。”富家大姓、黠吏恶少,惴惴焉不独以得罪于令为忧,而又以污秽善政为耻。历合州判官,事不经手,吏不敢决。虽下之,民不肯从。部使者赵抃惑于谮口,临之甚威,敦颐处之超然。通判虔州,抃守虔,熟视其所为,乃大悟,执其手曰:“吾几失君矣,今而后乃知周茂叔也。”

周敦颐调任郴州桂阳县县令,政绩特别突出。郡守李初平认为他很有才能,问他说:“我想读书,你看怎么样?”周敦颐说:“您年纪大了,来不及了,请让我为您讲讲吧。”两年后,李初平果然有所收获。周敦颐调任南昌知县,南昌人都说:“这就是能辨明分宁那件案子的人,我们这下有地方申诉了。”那些富户、大族、狡猾的官吏和品行恶劣的年轻人,都惴惴不安,不仅担心被县令处罚,更以自己玷污了良好的政风为耻。周敦颐历任合州判官,事情如果不经过他手,下面的官吏不敢擅自决定。即使他下达了命令,百姓也不肯服从。部使者赵抃被一些告状的话迷惑了,对待周敦颐非常严厉,但周敦颐处之泰然。后来周敦颐担任虔州通判,赵抃是虔州知州,仔细察看了他的所作所为,才恍然大悟,拉着周敦颐的手说:“我差点错过你了,从今以后才算真正了解周茂叔啊。”

〔9〕熙宁初,知郴州。用抃及吕公著荐,为广东转运判官,提点刑狱,以洗冤泽物为己任。行部不惮劳苦,虽瘴疠险远,亦缓视徐按。以疾求知南康军。因家庐山莲花峰下。前有溪,合于溢江,取营道所居濂溪以名之。抃再镇蜀,将奏用之,未及而卒,年五十七。

熙宁初年,他担任郴州知州。因为赵抃和吕公著的推荐,被任命为广东转运判官,负责提点刑狱,把洗雪冤案、造福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。巡视辖区时不怕劳苦,即使是有瘴气疾病、危险偏远的地方,也从容地视察、慢慢地巡查。后来因为生病请求担任南康军知军,于是在庐山莲花峰下安了家。门前有一条溪流,汇入溢江,就取用他家乡营道县所居住的濂溪来命名这条溪。赵抃再次镇守蜀地时,准备上奏朝廷任用他,但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去世了,享年五十七岁。

〔10〕黄庭坚称其“人品甚高,胸怀洒落,如光风霁月。廉于取名而锐于求志,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,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,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。”

黄庭坚称赞他说:“人品非常高,胸怀洒脱开朗,就像雨过天晴后的清风明月一样纯净。在获取名声上很淡泊,但在追求志向方面却很急切;在求取福分上很轻视,但在赢得民心方面却很重视;对自己生活奉养很节俭,却能让孤苦无依的人感到安乐;不屑于迎合世俗,却崇尚与古代贤人交友。”

〔11〕博学力行,著《太极图》,明天理之根源,究万物之终始。其说曰:

他学识渊博并且身体力行,撰写了《太极图》,阐明天理的根源,探究万物的始终。他的学说认为:

〔12〕无极而太极。太极动而生阳,动极而静,静而生阴,静极复动,一动一静,互为其根,分阴分阳,两仪立焉。阳变阴合,而生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,五气顺布,四时行焉。五行一阴阳也,阴阳一太极也。太极本无极也。五行之生也,各一其性。无极之真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,乾道成男,坤道成女。二气交感,化生万物,万物生生,而变化无穷焉。

从“无极”到“太极”。太极运动产生阳气,运动到极点就静止,静止产生阴气,静止到极点又运动,一运动一静止,互为根本,分出阴阳,天和地就确立了。阳气变化、阴气配合,生成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,五种气顺畅分布,四季就运行了。五行其实就是阴阳,阴阳其实就是太极。太极原本就是无极。五行生成时,各自具有不同的性质。无极的真谛,阴阳五行的精华,巧妙结合而凝聚,阳刚之气形成男性,阴柔之气形成女性。阴阳二气相互感应,变化生成万物,万物不断生长,变化没有穷尽。

〔13〕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,形既生矣,神发知矣,五性感动而善恶分,万事出矣。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,立人极焉。故圣人与天地合其德,日月合其明,四时合其序,鬼神合其吉凶。君子修之吉,小人悖之凶。故曰:“立天之道,曰阴与阳。立地之道,曰柔与刚。立人之道,曰仁与义。”又曰:“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。”大哉《易》也,斯其至矣。

人得到了阴阳五行的精华,成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。形体既然产生,精神就发出了知觉;五种本性受到外物感动而触发,于是善恶就区分开了,各种事情也出现了。圣人用中正、仁义来安定人心,并且主张保持静的状态,从而确立了做人的最高准则。所以圣人能够与天地相合其德性,与日月相合其光明,与四季相合其顺序,与鬼神相合其吉凶。君子遵循这些修养就会吉祥,小人违背这些就会凶险。所以说:'确立天的法则,是阴和阳;确立地的法则,是柔和刚;确立人的法则,是仁和义。'又说:'追溯事物的开始,反观事物的终结,因此就知道了死生的道理。'《易经》真是伟大啊,这就是它的最高境界了。

〔14〕又著《通书》四十篇,发明太极之蕴。序者谓“其言约而道大,文质而义精,得孔、孟之本源,大有功于学者也。”

又撰写了《通书》四十篇,阐发太极的深奥内涵。作序的人说:“它的言辞简约而道理宏大,文辞质朴而意义精粹,得到了孔子、孟子的根本,对求学的人有很大的帮助。”

〔15〕掾南安时,程珦通判军事,视其气貌非常人,与语,知其为学知道,因与为友,使二子颢、颐往受业焉。敦颐每令寻孔、颜乐处,所乐何事,二程之学源流乎此矣。故颢之言曰:“自再见周茂叔后,吟风弄月以归,有‘吾与点也’之意。”侯师圣学于程颐,未悟,访敦颐,敦颐曰:“吾老矣,说不可不详。”留对榻夜谈,越三日乃还。颐惊异之,曰:“非从周茂叔来耶?”其善开发人类此。

周敦颐在南安做属官的时候,程珦担任通判掌管军事,看到周敦颐的气质相貌不像普通人,和他交谈后,知道他是做学问、懂得大道的人,于是和他结为朋友,并让两个儿子程颢、程颐去向他学习。周敦颐常常让他们寻找孔子和颜回快乐的地方,以及他们到底快乐的是什么,二程的学问渊源就来自于此。所以程颢说:“自从再次见到周茂叔之后,我吟咏风月、逍遥自在地回家,有一种‘我赞同曾点’的意境。”侯师圣向程颐学习,没有领悟,就去拜访周敦颐,周敦颐说:“我老了,给你讲解不能不详细。”留他面对面坐在床上夜谈,过了三天才回去。程颐对此感到惊奇,说:“你不是从周茂叔那里来的吧?”周敦颐善于启发开导人就像这样。

〔16〕嘉定十三年1220,赐谥曰元公,淳祐元年1241,封汝南伯,从祀孔子庙庭。

嘉定十三年(公元1220年),朝廷赐予他谥号为“元公”;淳祐元年(公元1241年),又追封他为汝南伯,并让他配享在孔庙里接受祭祀。

〔17〕二子寿、焘,焘官至宝文阁待制。

两个儿子,一个叫寿,一个叫焘。焘的官做到了宝文阁待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