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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十三·魏书十三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22〕后肃以常侍领秘书监,兼崇文观祭酒。景初间,宫室盛兴,民失农业,期信不敦,刑杀仓卒。肃上疏曰:“大魏承百王之极,生民无几,干戈未戢,诚宜息民而惠之以安静遐迩之时也。夫务畜积而息疲民,在于省徭役而勤稼穑。今宫室未就,功业未讫,运漕调发,转相供奉。是以丁夫疲于力作,农者离其南亩,种谷者寡,食谷者众,旧谷既没,新谷莫继。斯则有国之大患,而非备豫之长策也。今见作者三四万人,九龙可以安圣体,其内足以列六宫,显阳之殿,又向将毕,惟泰极已前,功夫尚大,方向盛寒,疾疢或作。诚愿陛下发德音,下明诏,深愍役夫之疲劳,厚矜兆民之不赡,取常食廪之士,非急要者之用,选其丁壮,择留万人,使一期而更之,咸知息代有日,则莫不悦以即事,劳而不怨矣。计一岁有三百六十万夫,亦不为少。当一岁成者,听且三年。分遣其余,使皆即农,无穷之计也。仓有溢粟,民有余力:以此兴功,何功不立?以此行化,何化不成?夫信之于民,国家大宝也。仲尼曰:‘自古皆有死,民非信不立。’夫区区之晋国,微微之重耳,欲用其民,先示以信,是故原虽将降,顾信而归,用能一战而霸,于今见称。前车驾当幸洛阳,发民为营,有司命以营成而罢。既成,又利其功力,不以时遣。有司徒营其目前之利,不顾经国之体。臣愚以为自今以后,傥复使民,宜明其令,使必如期。若有事以次,宁复更发,无或失信。凡陛下临时之所行刑,皆有罪之吏,宜死之人也。然众庶不知,谓为仓卒。故愿陛下下之于吏而暴其罪。钧其死也,无使汙于宫掖而为远近所疑。且人命至重,难生易杀,气绝而不续者也,是以圣贤重之。孟轲称杀一无辜以取天下,仁者不为也。汉时有犯跸惊乘舆马者,廷尉张释之奏使罚金,文帝怪其轻,而释之曰:‘方其时,上使诛之则已。今下廷尉。廷尉,天下之平也,一倾之,天下用法皆为轻重,民安所措其手足?’臣以为大失其义,非忠臣所宜陈也。廷尉者,天子之吏也,犹不可以失平,而天子之身,反可以惑谬乎?斯重于为己,而轻于为君,不忠之甚也。周公曰:‘天子无戏言;言则史书之,工诵之,士称之。’言犹不戏,而况行之乎?故释之之言不可不察,周公之戒不可不法也。”又陈“诸鸟兽无用之物,而有刍谷人徒之费,皆可蠲除。”

后来王肃以散骑常侍的身份兼任秘书监,又兼任崇文观祭酒。景初年间,宫殿建筑大规模兴起,百姓失去了农业(生产),朝廷不守信用,刑罚杀人仓促。王肃上疏说:“大魏承接了百代帝王的基业,百姓不多,战争未停,实在是应该让百姓休养生息,用安定远近的恩惠来抚恤他们的时候。致力于积蓄财物和让疲惫的百姓休息,在于减少徭役而鼓励农耕。现在宫殿没有建成,功业没有结束,水陆运输调发货物,辗转供奉。因此丁夫劳累于劳作,农民离开他们的田地,种谷的人少,吃谷的人多,陈谷已经吃完,新谷不能接续。这是国家的大祸患,而不是预先准备的长远之策。现在看到做工的有三四万人,九龙殿可以安顿圣体,其内部足以排列六宫,显阳殿也快要完工了,只有泰极殿以前,工程还很大,正值隆冬,疾病可能发生。诚心希望陛下发出仁德的声音,下达明确的诏书,深深怜悯役夫的疲劳,厚厚地体恤百姓的不足,选取常吃官府粮食的士人,不是急需的用途,挑选其中的强壮者,选择留一万人,让他们一年一更换,都知晓休息替代有日期,那么就没有不愉快地从事工作,虽劳累却不怨恨了。计算一年有三百六十万工,也不算少。应当一年建成的,允许用三年。分别遣散其余的人,让他们都从事农耕,这是无穷的谋略。仓库有多余的粮食,百姓有剩余的力量:用这些来兴办工程,什么工程不能建立?用这些来推行教化,什么教化不能成功?信用对于百姓,是国家的重要法宝。孔子说:‘自古人都有一死,但百姓没有信用就不能存立。’那个小小的晋国,卑微的重耳,想要使用他的百姓,先显示信用,因此原国虽然将要投降,但他顾念信用而返回,所以能一战而成就霸业,至今被称赞。以前陛下车驾准备行幸洛阳,征发百姓修建营房,有关部门命令营房建成就停止。已经建成,又贪图他们的劳力,不按时遣返。有关部门只经营眼前的利益,不顾及治理国家的体统。我愚昧地认为从今以后,假如再役使百姓,应该明确命令,务必如期(完成或遣返)。如果事情有先后次序,宁愿再次征发,也不要失信。凡是陛下临时执行的刑罚,都是有罪的官吏,该死的人。但百姓不知道,以为是仓促行动。所以希望陛下把他们交给官吏而公开他们的罪行。同样是死,不要让他们在宫中被污辱而被远近的人怀疑。而且人命最重要,难以复生容易被杀,气绝就不能接续,因此圣贤重视它。孟子说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,仁者不会做。汉代有冲撞皇帝车驾惊动御马的人,廷尉张释之奏请判处罚金,汉文帝责怪他处罚太轻,张释之说:‘当时,皇上派人杀了他就完了。现在交给廷尉。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,一旦倾斜,天下用法都会任意轻重,百姓将如何放置他们的手足?’我认为他大大失去了道义,不是忠臣所应该陈述的。廷尉是天子的官吏,尚且不可以不公正,而天子自身反而可以迷惑犯错误吗?这是重视为自己(考虑)而轻视君主,不忠太厉害了。周公说:‘天子没有玩笑的话;话一出口史官就记载,乐工就诵读,士人就称道。’说话尚且不能开玩笑,更何况是行动呢?所以张释之的话不能不审察,周公的告诫不能不效法。”又陈说:“那些鸟兽等没有用的东西,却有草料粮食人力的耗费,都可以免除。”

〔23〕帝尝问曰:“汉桓帝时,白马令李云上书言:‘帝者,谛也。是帝欲不谛。’当何得不死?”肃对曰:“但为言失逆顺之节。原其本意,皆欲尽心,念存补国。且帝者之威,过于雷霆,杀一匹夫,无异蝼蚁。宽而宥之,可以示容受切言,广德宇于天下。故臣以为杀之未必为是也。”帝又问:“司马迁以受刑之故,内怀隐切,著史记非贬孝武,令人切齿。”对曰:“司马迁记事,不虚美,不隐恶。刘向、扬雄服其善叙事,有良史之才,谓之实录。汉武帝闻其述史记,取孝景及己本纪览之,于是大怒,削而投之。于今此两纪有录无书。后遭李陵事,遂下迁蚕室。此为隐切在孝武,而不在于史迁也。”

皇帝曾经问道:“汉桓帝的时候,白马县令李云上书说:‘皇帝,就是审察的意思。这个皇帝不想审察。’他当时怎么才能不被处死呢?”王肃回答说:“他只是说话失去了委婉或直谏的分寸。推究他的本意,都是想尽心尽力,心里装着补益国家。况且皇帝的威严比雷霆还要厉害,杀一个普通百姓,跟杀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。如果宽恕赦免他,正好可以显示能够接受恳切的言论,在天下人面前扩大自己的德行。所以我认为杀他并不一定对。”皇帝又问:“司马迁因为受过宫刑,内心藏着怨恨,写《史记》的时候非要贬低汉武帝,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。”王肃回答说:“司马迁记载事情,不瞎吹捧,也不隐瞒坏事。刘向、扬雄都佩服他善于叙事,有优秀史官的才能,称他的书是‘实录’。汉武帝听说他在写《史记》,就把《孝景本纪》和自己的《本纪》拿来翻看,看完后非常生气,把那些内容都削掉扔了。到现在这两篇本纪只有目录没有正文。后来碰上李陵的事,就把司马迁打入了蚕室(执行宫刑的牢房)。这说明,是汉武帝自己心里有怨恨,而不是司马迁有什么隐恨啊。”

〔24〕正始元年240,出为广平太守。公事徵还,拜议郎。顷之,为侍中,迁太常。时大将军曹爽专权,任用何晏、邓飏等。肃与太尉蒋济、司农桓范论及时政,肃正色曰:“此辈即弘恭、石显之属,复称说邪!”爽闻之,戒何晏等曰:“当共慎之!公卿已比诸君前世恶人矣。”坐宗庙事免。后为光禄勋。时有二鱼长尺,集于武库之屋,有司以为吉祥。肃曰:“鱼生于渊而亢于屋,介鳞之物失其所也。边将其殆有弃甲之变乎?”其后果有东关之败。徙为河南尹。嘉平六年254,持节兼太常,奉法驾,迎高贵乡公于元城。是岁,白气经天,大将军司马景王问肃其故,肃答曰:“此蚩尤之旗也,东南其有乱乎?君若脩己以安百姓,则天下乐安者归德,唱乱者先亡矣。”明年春,镇东将军毌丘俭、扬州刺史文钦反,景王谓肃曰:“霍光感夏侯胜之言,始重儒学之士,良有以也。安国宁主,其术焉在?”肃曰:“昔关羽率荆州之众,降于禁于汉滨,遂有北向争天下之志。后孙权袭取其将士家属,羽士众一旦瓦解。今淮南将士父母妻子皆在内州,但急往御卫,使不得前,必有关羽土崩之势矣。”景王从之,遂破俭、钦。后迁中领军,加散骑常侍,增邑三百,并前二千二百户。甘露元年256薨,门生缞绖者以百数。追赠卫将军,谥曰景侯。子恽嗣。恽薨,无子,国绝。景元四年263,封肃子恂为兰陵侯。咸熙中,开建五等,以肃著勋前朝,改封恂为氶子。

正始元年(240年),王肃外调担任广平太守。因公事被召回朝中,授官议郎。不久,担任侍中,又升为太常。当时大将军曹爽独揽大权,任用何晏、邓飏等人。王肃与太尉蒋济、大司农桓范谈论时事政治,王肃严肃地说:“这些人就是弘恭、石显一流,难道还要称赞他们吗!”曹爽听说后,告诫何晏等人说:“大家都得小心!朝中公卿已经将你们比作前代的恶人了。”后来王肃因为宗庙祭祀的事被免职。之后又担任光禄勋。当时有两条一尺长的鱼,停在武库的屋顶上,主管官员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。王肃说:“鱼生活在深水里却跑到了屋顶上,这是有鳞甲的动物失去了它的居所。边境的将领恐怕会有弃甲败逃的变故吧?”后来果然发生了东关惨败。于是王肃调任河南尹。嘉平六年(254年),王肃持符节并代理太常,备好天子法驾到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。这一年,天上有白气横贯天空,大将军司马师问王肃这是什么缘故,王肃回答说:“这是蚩尤旗,东南方大概会发生叛乱吧?如果您修养自身来安定百姓,那么天下喜欢安定的人就会归向您的德政,带头作乱的人就会先灭亡了。”第二年春天,镇东将军毌丘俭、扬州刺史文钦反叛,司马师对王肃说:“霍光有感于夏侯胜的话,才开始重视儒学之士,确实是有原因的。要安定国家安宁君主,有什么办法呢?”王肃说:“当年关羽率领荆州的军队,在汉水边降服了于禁,于是有了北上争夺天下的志向。后来孙权偷袭夺取了他将士的家属,关羽的军队一下子就瓦解了。现在淮南将士的父母妻子都在内地州郡,只要迅速赶去防御守卫,使他们不能前进,就一定会出现关羽那种土崩瓦解的局面。”司马师听从了他的建议,于是打败了毌丘俭、文钦。后来王肃升任中领军,加散骑常侍,增加食邑三百户,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千二百户。甘露元年(256年)去世,门生穿丧服吊唁的有上百人。朝廷追赠卫将军,谥号景侯。儿子王恽继承爵位。王恽去世,没有儿子,封国被废除。景元四年(263年),封王肃的儿子王恂为兰陵侯。咸熙年间,开始设置五等爵位,因为王肃在前朝功勋卓著,改封王恂为氶子。

〔25〕初,肃善贾、马之学,而不好郑氏,采会同异,为《尚书》《诗》《论语》《三礼》《左氏解》,及撰定父朗所作《易传》,皆列于学官。其所论駮朝廷典制、郊祀、宗庙、丧纪、轻重,凡百余篇。时乐安孙叔然,受学郑玄之门,人称东州大儒。徵为秘书监,不就。肃集圣证论以讥短玄,叔然駮而释之,及作《周易》《春秋例》,《毛诗》《礼记》《春秋三传》《国语》《尔雅》诸注,又注书十余篇。自魏初徵士敦煌周生烈,明帝时大司农弘农董遇等,亦历注经传,颇传于世。

当初,王肃精通贾逵、马融的学问,却不喜欢郑玄的学说,他采集各方观点,综合异同,为《尚书》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《三礼》《左传》做了注解,并修订整理了他父亲王朗所写的《易传》,这些著作都被列在官学之中。他还抨击议论朝廷的典章制度、祭祀、宗庙礼仪、丧葬规制以及各种事务的轻重得失,总共写了一百多篇文章。当时乐安人孙叔然,在郑玄门下学习,被人称为东州的大儒。朝廷征召他做秘书监,他没有接受。王肃收集圣人的言论写成《圣证论》来批评郑玄的短处,孙叔然则撰文反驳并解释郑玄的学说,他还写了《周易注》《春秋例》,以及《毛诗》《礼记》《春秋三传》《国语》《尔雅》等书的注释,另外还注释了十多篇文章。自从曹魏初年的征士敦煌人周生烈,到魏明帝时的大司农弘农人董遇等人,也都陆续注解经书和传文,这些著作在世上流传很广。

〔26〕评曰:钟繇开达理幹,华歆清纯德素,王朗文博富赡,诚皆一时之俊伟也。魏氏初祚,肇登三司,盛矣夫!王肃亮直多闻,能析薪哉!

评论说:钟繇开明通达,处理政务干练有方;华歆清正纯朴,德行高尚;王朗文采广博,学识丰富。他们确实都是当时杰出的俊杰伟才。曹魏政权刚建立时,他们就开始登上三公的高位,真是兴盛啊!王肃真诚正直、见闻广博,能够继承父业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