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赵汝谈,字履常,生而颖悟,年十五,以大父恩补将仕郎。登淳熙十一年1184进士第。丞相周必大得其文异之,语参知政事施师点曰:“是子他日有大名于世。”调汀州教授,改广德军,添差江西安抚司干办公事。尝从朱熹订疑义十数条,熹嗟异之。
赵汝谈,字履常,天生聪明,十五岁时,因为祖父的恩荫被补任为将仕郎。考中淳熙十一年的进士。丞相周必大看到他的文章感到惊奇,对参知政事施师点说:“这个孩子将来在世上会有大名声。”后来调任汀州教授,改任广德军,加差江西安抚司干办公事。曾经跟随朱熹商讨了十几条疑难问题,朱熹赞叹惊异。
〔2〕佐丞相赵汝愚定大策,汝愚欲骤以词掖处之,力辞去。持祖母服。汝愚去国,其弟汝谠力上疏乞留汝愚、斩侂胄,闻者吐舌。兄弟罹党祸斥去。寻调安庆府教授,添差浙东安抚司干办公事。丁母忧,免丧,召为太社令。
他辅佐丞相赵汝愚制定了重大决策,赵汝愚本想立刻提拔他到中书省任职,但他坚决推辞,然后离职为祖母守丧。赵汝愚被贬出京城后,他的弟弟赵汝谠拼命上书请求留下赵汝愚、杀掉韩侂胄,听到的人都吓得吐舌头。他们兄弟俩因为党争之祸被贬斥出京。不久后被调任安庆府教授,又加派为浙东安抚司干办公事。后来遭逢母亲去世,守丧期满后,被召回朝廷担任太社令。
〔3〕时侂胄用事炽甚,汝谈痛愤,登坛读祝,大呼侂胄及陈自强名。自强不能堪,它日指汝谈曰:“末坐白皙者何人?”汝谈不为动。以参知政事李壁荐,召试馆职,擢正字。是时吴曦叛,上下束手,或请就以曦为王,其人造汝谈,汝谈诘之曰:“孰欲王曦者,可斩!”其人面发赤不能对,遂以言去,主管崇道观。添差通判嘉兴府,与郡守王介志合。改知无为军,与光州守柴中行、安丰守陆峻俱称循吏。
当时韩侂胄掌权气焰非常嚣张,汝谈感到痛心愤慨,在登坛诵读祝文时,大声呼叫韩侂胄和陈自强的名字。陈自强受不了,有一天指着汝谈说:“末尾座位上那个皮肤白皙的人是谁?”汝谈不为所动。后来因为参知政事李壁的推荐,被召试馆职,升任正字。这时吴曦叛乱,上下束手无策,有人建议就封吴曦为王,那个人来找汝谈,汝谈责问他说:“谁想封吴曦为王,可以斩首!”那个人面红耳赤无法回答,于是汝谈因言论被贬,主管崇道观。后来加差通判嘉兴府,与郡守王介志趣相合。改任无为军知军,与光州守柴中行、安丰守陆峻都称为循吏。
〔4〕时金人内变,有旨令献料敌、备边二策。其料敌之策曰:“祸乱犹在河北,未遽至河南,盖豪雄择形势,大盗窥货宝,金帛重器俱聚河北,河南无大川为之险,欲起安所凭?且金素以河南近我,置守多完颜氏亲党,其下亦令蕃汉错居,所以防虑备尽。纵彼丧乱,守将欲叛则自叛,何至相率尽反。然有天下者,自不容易一日废备,岂以金人存亡之候为吾缓急哉!”其备边之策曰:“今边州大抵无城,缺兵少粮,铠仗不足。若使自办,何所取资?丐诸朝廷,安得力给?若仿古藩封,拔用英杰守郡,则并租税市榷之利尽与之,免其共贡,上不置监临,下悉听选辟,民得自赋,兵得自募,凡百悉听所为。其有功者亦不遽徙,就峻爵秩,增异车服,给美田宅,官其子孙,凡可优宠,无不极至,使内为公卿,虽贵曾不如守边之乐。如此则有才者争自奋励,缓急必能出死力报上。”于后河南二十余年犹为金守,宋沿边诸郡权大削,兵事无肯任责者,汝谈之言若蓍龟然。
当时金朝内部发生变乱,有旨意让献上分析敌情和防备边境的两条策略。其中分析敌情的策略说:“祸乱还在河北,没有立刻蔓延到河南,因为豪杰会选择有利地势,大盗会觊觎财宝,金银财宝和贵重器物都聚集在河北,河南没有大江大河作为险要屏障,想起事又依靠什么呢?而且金朝一向因为河南靠近我们,安排的守将大多是完颜氏的亲信党羽,下面也让女真人和汉人交错居住,用来防备考虑得十分周全。即使他们发生丧乱,守将想要背叛就自己背叛,何至于相继全部反叛呢?然而拥有天下的人,自然不能轻易有一天废除防备,怎么能以金朝存亡的时机来决定我们边防的缓急呢!”其防备边境的策略说:“现在边境的州郡大多没有城墙,缺兵少粮,铠甲兵器不足。如果让他们自己筹办,从哪里获取物资?向朝廷请求,又怎能得到充足供给?如果仿效古代分封藩镇,选拔任用英雄豪杰镇守郡县,就把租税和专卖的收入全部给他们,免除他们的进贡,上面不设置监临官,下面完全听任他们自行选拔任命官员,百姓能够自己确定赋税,士兵能够自己招募,一切事务都听任他们自行处理。那些有功劳的人也不立即调走,就提升他们的爵位品级,增加特殊的车马服饰,赐给肥沃的田地和宅院,让他们的子孙做官,凡是能够优待宠信的,没有不做到极致,让他们即使在朝廷做公卿,虽然尊贵也不如守边的快乐。这样有才能的人就会争相奋发努力,紧急时必定能拼死效力报答君主。”此后河南二十多年还被金朝占据,宋朝沿边各州郡的权力大大削弱,军事事务没有人肯承担责任,汝谈的话就像占卜用的蓍草和龟甲一样灵验。
〔5〕改湖北提举常平,振饥尽力。知温州,改知外宗正,作诗勉其族属,皆望风而化。迁江西提举常平。宁宗崩,以哀痛得疾。贺理宗表,力寓劝戒。陈硕曰:“此谏书也。”数丐祠,授江西转运判官,辞不获命,之官一月,以言者罢。
他改任湖北提举常平,尽力赈济饥荒。担任温州知州,又改任外宗正,写诗勉励自己的宗族亲属,他们都闻风感化。升任江西提举常平。宋宁宗驾崩,他因哀痛过度生了病。在祝贺宋理宗即位的表文中,尽力蕴含劝诫之意。陈硕评价说:“这是一篇谏书啊。”他多次请求祠禄,被授予江西转运判官,推辞未获准,到任一个月,因言官弹劾被罢免。
〔6〕先是,汝谈因疾去官,言者谓其傲睨轩冕,不乐为世用。至是弥远不与祠,乃杜门著述。
在此之前,汝谈因为生病辞去了官职,有人议论说他傲慢地看待官爵,不愿意为朝廷所用。到这时候,史弥远不给他安排祠禄官的闲职,于是他就闭门不出,专心著书立说。
〔7〕端平初,以礼部郎官召,入对言:“倚用老成,广集忠智,访求众敝之原,辟取可行之策,以饬积蠹之蛊,而成终泰之功者,愿加圣心焉。”又言:“大佞似忠,大奸似圣,未免信向而擢任之。始未见甚失,久乃浸至差讹,则纲维之臣将不能不执,议论之士将不得不言。执之坚,宁不疑其侵权?言之数,宁不意其卖直?至是则不特是非邪正易位,而黜陟予夺失中多矣。”又曰:“外之得以窒吾听、杂吾目、扰吾天君者,以吾未得虚一而静之理也。苟得之,导我声色而不能入,投我宝货而不能中,扇我以功名而不能动,凝然湛然,孰得干之哉。”改秘书少监兼权直学士院。时集议出师,汝谈反覆言不可轻战,而和尤非计。既而三京收复,虽前言用兵不便者亦喜,汝谈独有忧色。未几,洛师败,朝论始服其先见。
端平初年,朝廷以礼部郎官的职位征召他,他入朝答对说:“依靠任用老成持重的人,广泛聚集忠诚智慧之士,访求各种弊病的根源,选取可行的对策,来整治积久的弊病,从而成就最终安泰的功业,希望陛下多加用心。”又说:“大奸佞看起来像忠臣,大奸邪看起来像圣人,不免会信任并提拔任用他们。开始时没有看出什么过失,时间久了渐渐发展到差错,那么维护纲纪的大臣将不能不坚持原则,议论的士人将不得不提出意见。坚持原则坚定,难道不怀疑他侵犯权限?言论频繁,难道不怀疑他故作正直?到了这个时候,不仅是非邪正颠倒,而且升降赏罚失去公正的情况很多了。”又说:“外界能够阻塞我的听觉、扰乱我的视觉、干扰我的内心,是因为我没有掌握虚静一心的道理。如果掌握了,用声色引导我而不能进入,用宝物投我所好而不能击中,用功名扇动我而不能动摇,内心凝然清澈,谁能干扰我呢?”改任秘书少监兼权直学士院。当时集议出兵,汝谈反复说不可轻易开战,而和议尤其不是好计策。不久三京收复,虽然之前说用兵不便的人也高兴,唯独汝谈面带忧色。没过多久,洛阳的军队战败,朝廷议论才佩服他的先见之明。
〔8〕迁宗正少卿,兼权直,兼编修国史、检讨实录,兼崇政殿说书。因讲《论语》而言汉元帝恭俭无过,惟以刚不克改,明不能绎,优柔不断,而汉业遂衰。权吏部侍郎,升侍读,兼直学士院,兼同修国史院同修撰,以所注《易》进讲。时朝议履亩称楮,汝谈言非便,迕时宰意。京师军变,宰相乞贬秩,上已允,汝谈奏恐失体,持不可。草答诏,以为贬秩易,审举措难,宰相滋不悦。以言去国,提举崇禧观。起知婺州,四辞不允。至郡,力丐祠。召赴行在,四辞。
升任宗正少卿,兼代理直学士,兼任编修国史和检讨实录,兼任崇政殿说书。在讲解《论语》时,谈到汉元帝恭谨节俭没有过错,但因为刚强不能改正,明察不能推究,优柔寡断,导致汉朝基业衰落。代理吏部侍郎,升任侍读,兼任直学士院,兼任同修国史院同修撰,用自己所注释的《周易》进献给皇帝讲解。当时朝廷讨论按田亩征税并发行纸币,汝谈说这不方便,触犯了当朝宰相的意思。京城发生军队哗变,宰相请求降低自己的官阶,皇帝已经同意,汝谈上奏说恐怕有失体统,坚持认为不可。起草答复诏书,认为降低官阶容易,但审慎处理举措却难,宰相更加不高兴。因为言论而离开朝廷,被任命为提举崇禧观。被起用为婺州知州,四次推辞未被允许。到了郡中,极力请求担任祠官。被召往皇帝行在,四次推辞。
〔9〕权礼部侍郎兼学士院,力辞兼直。时金兵新破,三阃增秩,称提官楮,四郡获赏。汝谈独蹙頞,登对,首疏言:“边面无可倚仗,乞超越拘挛,简拔俊杰,如吴用周瑜、鲁肃,晋任祖逖、陶侃故事,使之各分方面,连数十城,推毂授权,尽归赐履。巴蜀一人,荆襄一人,两淮各一人,一切便宜行事,不复更从中御,庶几伸缩由己,机用出心。”盖推广向者备边之策。且曰:“臣之此策,行于开禧未用兵之前,决不至罹今日之患。”其论楮法,尤中时敝,上称叹久之,且谓:“卿文学高世,宜代予言,力辞何为?”卒以老祈免,章四上,免兼直,改侍讲。数日,仍兼直学士院,五辞。权给事中,权刑部尚书,及卒,转两官。遗表上,又转四官。
(胡汝谈)暂代礼部侍郎并兼任学士院职务,他极力推辞兼任直学士院。当时金兵刚刚被打败,三个边防统帅都升了官,朝廷又调整了纸币政策,四个郡获得了赏赐。只有胡汝谈独自皱眉,上朝应对时,首先上疏说:“边境上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,请求打破常规,选拔杰出人才,像当年吴国重用周瑜、鲁肃,晋朝任用祖逖、陶侃那样,让他们各自负责一个方面,联合几十座城池,推荐人才并授予权力,一切都归他们掌管。巴蜀派一个人,荆襄派一个人,两淮各派一个人,所有事情都让他们灵活处理,不再从朝廷内部遥控指挥,这样或许能让他们进退自如,随机应变。”这实际上是推广他之前提出的边防策略。他又说:“我的这个策略,如果在开禧年间还没打仗之前就实行,绝对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祸患。”他关于纸币政策的论述,尤其切中当时的弊病,皇上赞叹了很久,并且说:“你学问高超,应当替我起草诏书,为什么极力推辞呢?”最后他以年老为由请求免职,上了四次奏章,才被免去兼任直学士院,改任为侍讲。过了几天,皇上又让他兼任直学士院,他五次推辞。后来他暂代给事中、暂代刑部尚书,等到去世时,朝廷追赠两级官衔。他去世后呈上的遗表,又追赠了四级官衔。
〔10〕汝谈天资绝人,沈思高识,自少至老,无一日去书册。其论《易》,以为为占者作;书《尧》《舜》二典宜合为一,禹功只施于河洛,《洪范》非箕子之作;《诗》不以《小序》为信;《礼记》杂出诸生之手;《周礼》宜傅会女主之书。要亦卓绝特立之见。为文章有天巧。笃于伦谊而忘仇怨,御史王益祥尝劾之,后汝谈官其乡,益祥愧不敢见,汝谈乃数过之,相得欢甚。尝论议韩非、李斯皆有荀卿之才,惟其富贵利欲之心重,故世得而贱之,惟卿独能守其身,不苟希合,士何可不自重哉。所著有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周礼》《礼记》《荀子》《庄子》《通鉴》《杜诗注》。
汝谈这个人天赋超群,深思熟虑见识高远,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不看书。他评论《易经》,认为那是为占卜的人写的;《尚书》里的《尧典》《舜典》应该合并成一篇,大禹的功绩只限于黄河洛水一带,《洪范》不是箕子写的;《诗经》不能相信《小序》;《礼记》是杂七杂八出自众多学生之手;《周礼》应该是附会女主的书。总之都是卓越独特的见解。他写文章有天然巧思。他看重伦理情谊而忘记仇怨,御史王益祥曾经弹劾过他,后来汝谈在故乡做官,王益祥惭愧不敢见他,汝谈却多次拜访他,两人相处得十分愉快。他曾经议论说韩非、李斯都有荀子的才能,只是因为他们富贵利欲之心太重,所以世人因此鄙视他们,只有荀子能坚守自身,不随便迎合,士人怎么能不自我尊重呢?他的著作有《易》《书》《诗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周礼》《礼记》《荀子》《庄子》《通鉴》《杜诗注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