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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史 · 卷四百一·列传第一百六十

宋史 · 目录

〔1〕辛弃疾,字幼安,齐之历城人。少师蔡伯坚,与党怀英同学,号“辛党”。始筮仕,决以蓍,怀英遇《坎》,因留事金,弃疾得《离》,遂决意南归。

辛弃疾,字幼安,是山东历城人。他年轻时拜蔡伯坚为师,和党怀英一起读书,当时人们把他们并称为“辛党”。刚开始打算通过占卜来决定是否出仕做官,用蓍草来占卜,党怀英得到了《坎》卦,于是留在金国任职;辛弃疾得到了《离》卦,就下定决心南归宋朝。

〔2〕金主亮死,中原豪杰并起。耿京聚兵山东,称天平节度使,节制山东、河北忠义军马,弃疾为掌书记,即劝京决策南向。僧义端者,喜谈兵,弃疾间与之游。及在京军中,义端亦聚众千余,说下之,使隶京。义端一夕窃印以逃,京大怒,欲杀弃疾。弃疾曰:“丐我三日期,不获,就死未晚。”揣僧必以虚实奔告金帅,急追获之。义端曰:“我识君真相,乃青兕也,力能杀人,幸勿杀我。”弃疾斩其首归报,京益壮之。

金朝皇帝完颜亮死后,中原地区的英雄豪杰纷纷起兵。耿京在山东聚集兵马,自称天平节度使,统管山东、河北一带的忠义军马。辛弃疾担任掌书记,就劝耿京决定南下的策略。有个叫义端的和尚,喜欢谈论军事,辛弃疾私下里和他交往。等到辛弃疾在耿京军中时,义端也聚集了一千多人,辛弃疾说服了他,让他归附耿京。一天晚上,义端偷了帅印逃跑,耿京非常愤怒,要杀掉辛弃疾。辛弃疾说:“请给我三天期限,抓不到他,再死也不晚。”他推测义端一定会把军中的虚实情况跑去报告金军主帅,就急忙追赶,抓住了他。义端说:“我知道你的真面目,你是头青色的犀牛,力大能杀人,希望不要杀我。”辛弃疾砍下他的头回去报告,耿京更加认为他勇壮。

〔3〕绍兴三十二年1162,京令弃疾奉表归宋,高宗劳师建康,召见,嘉纳之,授承务郎、天平节度掌书记,并以节使印告召京。会张安国、邵进已杀京降金,弃疾还至海州,与众谋曰:“我缘主帅来归朝,不期事变,何以复命?”乃约统制王世隆及忠义人马全福等径趋金营,安国方与金将酣饮,即众中缚之以归,金将追之不及。献俘行在,斩安国于市。仍授前官,改差江阴佥判。弃疾时年二十三。

绍兴三十二年,耿京命令辛弃疾带着奏表归顺宋朝,宋高宗在建康慰劳军队,召见辛弃疾,嘉奖并接纳了他,授予他承务郎、天平节度掌书记的官职,同时用节度使的印信和告示召回耿京。恰逢张安国、邵进已经杀了耿京投降金国,辛弃疾回到海州,和众人商议说:“我因为主帅来归顺朝廷,没想到发生变故,怎么回去复命?”于是约了统制王世隆和忠义人士马全福等人直接赶往金营,张安国正和金将痛快饮酒,就在众人中捆绑了他带回来,金将追赶不上。把俘虏献给皇帝所在地,在集市上斩杀了张安国。仍然授予他之前的官职,改派为江阴佥判。辛弃疾当时二十三岁。

〔4〕乾道四年1168,通判建康府。六年1170,孝宗召对延和殿。时虞允文当国,帝锐意恢复,弃疾因论南北形势及三国、晋、汉人才,持论劲直,不为迎合。作《九议》并《应问》三篇、《美芹十论》献于朝,言逆顺之理,消长之势,技之长短,地之要害,甚备。以讲和方定,议不行。迁司农寺主簿,出知滁州。州罹兵烬,井邑凋残,弃疾宽征薄赋,招流散,教民兵,议屯田,乃创奠枕楼、繁雄馆。辟江东安抚司参议官。留守叶衡雅重之,衡入相,力荐弃疾慷慨有大略。召见,迁仓部郎官、提点江西刑狱。平剧盗赖文政有功,加秘阁修撰。调京西转运判官,差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抚。

乾道四年,辛弃疾担任建康府的通判。乾道六年,宋孝宗在延和殿召见他并询问政事。当时虞允文执掌朝政,皇帝决心收复中原,辛弃疾趁机论述了南北双方的形势以及三国、两晋、汉朝的人才,他的观点刚直有力,不刻意迎合皇帝的心意。他写了《九议》和《应问》三篇、《美芹十论》献给朝廷,详细阐述了顺应天理与违背天理的不同结果、双方实力消长的趋势、战术的长处与短处、地理上的要害位置,内容非常完备。但因为当时朝廷刚刚定下和议的主张,他的建议没有被采纳。后来辛弃疾升任司农寺主簿,又外放到滁州担任知州。滁州遭受了战火的破坏,城镇凋敝破败,辛弃疾减轻赋税,放宽征收,招集流亡的百姓,训练民兵,商议屯田,还修建了奠枕楼和繁雄馆。之后他被征召为江东安抚司参议官。留守叶衡一向很敬重他,叶衡入朝担任宰相后,极力推荐辛弃疾,说他慷慨有大略。皇帝召见辛弃疾,升任他为仓部郎官、提点江西刑狱。因为平定大盗赖文政有功,加授秘阁修撰。后来调任京西转运判官,又被任命为江陵府知府兼湖北安抚使。

〔5〕迁知隆兴府兼江西安抚,以大理少卿召,出为湖北转运副使,改湖南,寻知潭州兼湖南安抚。盗连起湖湘,弃疾悉讨平之。遂奏疏曰:“今朝廷清明,比年李金、赖文政、陈子明、陈峒相继窃发,皆能一呼啸聚千百,杀掠吏民,死且不顾,至烦大兵翦灭。良由州以趣办财赋为急,吏有残民害物之状,而州不敢问,县以并缘科敛为急,吏有残民害物之状,而县不敢问。田野之民,郡以聚敛害之,县以科率害之,吏以乞取害之,豪民以兼并害之,盗贼以剽夺害之,民不为盗,去将安之?夫民为国本,而贪吏迫使为盗,今年剿除,明年划荡,譬之木焉,日刻月削,不损则折。欲望陛下深思致盗之由,讲求弭盗之术,无徒恃平盗之兵。申饬州县,以惠养元元为意,有违法贪冒者,使诸司各扬其职,无徒按举小吏以应故事,自为文过之地。”诏奖谕之。

辛弃疾调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使,又被召回朝廷任大理少卿,之后外放为湖北转运副使,又改任湖南转运副使,不久担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使。当时湖湘一带接连发生盗贼叛乱,辛弃疾全部将他们讨伐平定。于是他上奏疏说:“如今朝廷清明,但近年来李金、赖文政、陈子明、陈峒等人相继作乱,都能一呼百应,聚集上千人,杀害劫掠官吏百姓,连死都不怕,甚至要动用大军才能剿灭。这实在是因为州府把催办财赋当作急务,官吏有残害百姓、损害物资的行为,州府却不敢过问;县衙把借机摊派征收当作急务,官吏有残害百姓、损害物资的行为,县衙也不敢过问。乡野的百姓,州郡用聚敛搜刮来害他们,县衙用科派摊派来害他们,官吏用索取贿赂来害他们,豪强用兼并土地来害他们,盗贼用抢劫掠夺来害他们,百姓不去做盗贼,又能往哪里去呢?百姓是国家的根本,而贪官污吏逼迫他们成为盗贼,今年剿除,明年又平定,好比一棵树,天天砍削,不是损伤就是折断。希望陛下深入思考盗贼产生的根源,研究消除盗贼的方法,不要只依赖平定盗贼的军队。要告诫州县,把爱护养育百姓放在心上,有违法贪污的人,让各部门各尽其职,不要只检举小官来应付差事,给自己留下掩饰过错的借口。”皇帝下诏嘉奖了他。

〔6〕又以湖南控带二广,与溪峒蛮獠接连,草窃间作,岂惟风俗顽悍,抑武备空虚所致。乃复奏疏曰:“军政之敝,统率不一,差出占破,略无已时。军人则利于优闲窠坐,奔走公门,苟图衣食,以故教阅废弛,逃亡者不追,冒名者不举。平居则奸民无所忌惮,缓急则卒伍不堪征行。至调大军,千里讨捕,胜负未决,伤威损重,为害非细。乞依广东摧锋、荆南神劲、福建左翼例,别创一军,以湖南飞虎为名,止拨属三牙、密院,专听帅臣节制调度,庶使夷獠知有军威,望风慑服。”

又因为湖南地区控制连接着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,与溪峒的蛮獠部族接壤,草寇盗贼时常发生,这不仅是由于风俗顽劣强悍,也是因为武备空虚所造成的。于是他又上奏疏说:‘军政的弊端,在于统率不统一,差遣出兵、占据名额,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。军人则贪图悠闲安逸地坐着,在官府衙门奔走,苟且谋求衣食,因此训练检阅废弛,逃亡的不追捕,冒名顶替的不检举。平时奸民无所忌惮,紧急时士兵不能胜任出征作战。以至于调动大军,千里讨伐追捕,胜负未决,损害威严,损失重大,为害不小。请求依照广东摧锋军、荆南神劲军、福建左翼军的例子,另外创建一支军队,以湖南飞虎为名,只归属三衙和枢密院,专门听从帅臣的节制调度,期望使蛮獠知道军队的威严,望风恐惧屈服。’

〔7〕诏委以规画,乃度马殷营垒故基,起盖砦栅,招步军二千人,马军五百人,傔人在外,战马铁甲皆备。先以缗钱五万于广西买马五百匹,诏广西安抚司岁带买三十匹。时枢府有不乐之者,数沮挠之,弃疾行愈力,卒不能夺。经度费钜万计,弃疾善斡旋,事皆立办。议者以聚敛闻,降御前金字牌,俾日下住罢。弃疾受而藏之,出责监办者,期一月飞虎营栅成,违坐军制。如期落成,开陈本末,绘图缴进,上遂释然,时秋霖几月,所司言造瓦不易,问:“须瓦几何?”曰:“二十万。”弃疾曰:“勿忧。”令厢官自官舍、神祠外,应居民家取沟敢瓦二,不二日皆具,僚属叹伏。军成,雄镇一方,为江上诸军之冠。

皇帝下诏委托辛弃疾规划此事,他就勘察了马殷旧营盘的地基,开始修建寨栅,招募了步兵两千人、骑兵五百人,随从人员在外,战马和铁甲都准备齐全。先用五万贯钱在广西买了五百匹马,又下诏让广西安抚司每年附带买三十匹。当时枢密院有人不高兴,多次阻挠他,但辛弃疾更加努力地推行,最终没能改变他的计划。经营筹划花费了巨额资金,辛弃疾善于周旋协调,事情都能立刻办成。有议论的人说他聚敛钱财,皇帝就降下御前金字牌,命令他即日停止。辛弃疾接过金字牌藏了起来,出去责成监办官员,限期一个月建成飞虎营寨,违期按军法论处。结果如期完工,他开列陈述事情始末,绘制地图进献,皇帝于是释然了。当时秋雨连绵几个月,主管官员说造瓦不容易,问:“需要多少瓦?”回答说:“二十万。”辛弃疾说:“别担心。”命令厢官从官舍、神祠之外,每个居民家取两块沟瓦,不到两天就凑齐了,下属们都感叹佩服。军队建成后,雄镇一方,成为长江沿岸各军中的佼佼者。

〔8〕加右文殿修撰,差知隆兴府兼江西安抚。时江右大饥,诏任责荒政。始至,榜通衢曰:“闭籴者配,强籴者斩。”次令尽出公家官钱、银器,召官吏、儒生、商贾、市民各举有干实者,量借钱物,逮其责领运籴,不取子钱,期终月至城下发粜,于是连樯而至,其直自减,民赖以济。时信守谢源明乞米救助,幕属不从,弃疾曰:“均为赤子,皆王民也。”即以米舟十之三予信。帝嘉之,进一秩,以言者落职,久之,主管冲佑观。

辛弃疾被加封为右文殿修撰,又受命担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使。当时江西一带发生严重饥荒,皇帝下诏让他负责赈灾事务。他刚到任,就在大街上张贴告示说:“禁止卖粮的,流放;强行买粮的,斩首。”接着下令把官府所有的钱和银器都拿出来,召集官吏、读书人、商人、市民各自推举有实际才干的人,酌情借给他们钱物,让他们负责领运粮食去卖,不收利息,约定一个月内到城下出售。于是运粮的船只接连不断到来,粮价自然下跌,百姓靠此度过了难关。当时信州知州谢源明请求拨粮救助,辛弃疾的幕僚下属不同意,辛弃疾说:“大家都是皇帝的子民,都是大宋的百姓。”就把十分之三的运粮船给了信州。皇帝嘉奖了他,升了他一级官阶,但因为有人弹劾而被免职,过了很久,才让他主管冲佑观。

〔9〕绍熙二年1191,起福建提点刑狱。召见,迁大理少卿,加集英殿修撰、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。弃疾为宪时,尝摄帅,每叹曰:“福州前枕大海,为贼之渊,上四郡民顽犷易乱,帅臣空竭,急缓奈何!”至是务为镇静,未期岁,积镪至五十万缗,榜曰:“备安库”。谓闽中土狭民稠,岁俭则籴于广,今幸连稔,宗室及军人入仓请米,出即粜之,候秋贾贱,以备安钱籴二万石,则有备无患矣。又欲造万铠,招强壮补军额,严训练,则盗贼可以无虞。事未行,台臣王蔺劾其用钱如泥沙,杀人如草芥,旦夕望端坐“闽王殿”。遂丐祠归。

绍熙二年,辛弃疾被起用为福建提点刑狱。皇帝召见他,升任大理少卿,加授集英殿修撰、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。当初辛弃疾担任提点刑狱时,曾经代理过安抚使,常常感叹说:“福州前面靠着大海,是盗贼的聚集地,上游四郡的百姓凶悍粗野容易作乱,地方长官却空虚无能,遇到紧急情况该怎么办!”到这时他致力于安抚稳定,不到一年,就积累钱财到五十万缗,挂出匾额叫“备安库”。他认为福建土地狭小人口稠密,年成不好就要到广东买粮,如今幸好连年丰收,宗室和军人到粮仓领米,领出来就卖掉,等到秋天粮价低的时候,用备安库的钱买二万石粮食,这样就有备无患了。又打算制造一万套铠甲,招募强壮的人补充军队名额,严格训练,那么盗贼就可以不用担心了。事情还没实行,御史台官员王蔺弹劾他花钱像泥沙一样,杀人像割草一样,一天到晚盼望着端坐在“闽王殿”上。于是辛弃疾请求奉祠养老,回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