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宋货财之制,多因于唐。自天宝以后,天下多事,户口凋耗,租税日削,法既变而用不给,故兴利者进,而征敛名额繁矣。方镇握重兵,皆留财赋自赡,其上供殊鲜。五代疆境逼蹙,藩镇益强,率令部曲主场、院,其属三司者,补大吏以临之,输额之外亦私有焉。
宋朝的财政制度,大多沿袭唐朝。自从天宝年间以后,天下多事,人口减少,租税日益削减,法令已经变更而费用仍然不足,所以主张兴利的人得到进用,而征收的名目繁多。方镇掌握重兵,都截留财赋供养自己,上供给朝廷的很少。五代时期疆域狭窄,藩镇更加强大,大都命令部曲掌管场、院,那些属于三司的,就补任大吏去监督,在规定的输送数额之外也私自占有。
〔2〕太祖周知其弊,及受命,务恢远略,修建法程,示之以渐。建隆中,牧守来朝,犹不贡奉以助军实。乾德三年965,始诏诸州支度经费外,凡金帛悉送阙下,毋或占留。时藩郡有阙,稍命文臣权知所在场务,或遣京朝官廷臣监临。于是外权始削,而利归公上,条禁文簿渐为精密。诸州通判官到任,皆须躬阅帐籍所列官物,吏不得以售其奸。主库吏三年一易。市征、地课、盐曲之类,通判官、兵马都监、县令等并亲临之,见月籍供三司,秩满较其殿最,欺隐者寘于法。募告者,赏钱三十万。而小民求财报怨,诉讼烦扰,未几,除募告之禁。
宋太祖全面了解了这些弊端,等到他即位后,致力于推行长远的策略,制定法规制度,并逐步实施。建隆年间,地方长官来朝见,仍然不向朝廷进贡以补充军需。乾德三年,才开始下诏命令各州在支出经费之外,所有金银布帛全部送到京城,不得私自扣留。当时藩镇郡守有缺额,逐渐任命文官暂时管理当地的场务,或者派遣京朝官、廷臣去监督。于是地方权力开始被削弱,财利归于朝廷,法规禁令和文书簿册逐渐变得严密。各州的通判官到任后,必须亲自查阅账册中列出的官府财物,官吏无法再施展他们的奸计。主管仓库的官吏每三年更换一次。市场税收、地租、盐酒专卖等事务,通判官、兵马都监、县令等都要亲自到场监督,每月登记上报三司,任期届满后考核其政绩优劣,有欺骗隐瞒的依法处置。招募告发者,赏钱三十万。但小百姓为了求取赏钱或报私仇,诉讼纷繁杂乱,不久后,废除了招募告发的禁令。
〔3〕先是,茶盐榷酤课额少者,募豪民主之。民多增额求利,岁更荒俭,商旅不行,至亏常课,乃籍其资产以偿。太宗始诏以开宝八年975为额,既又虑其未均,乃遣使分诣诸州,同长吏裁定。凡左藏及诸库受纳诸州上供均输金银、丝帛暨他物,令监临官谨视之。欺而多取,主称、藏吏皆斩,监临官亦重置其罪。罢三司大将及军将主诸州榷课,命使臣分掌。掌务官吏亏课当罚,长吏以下分等连坐。雍熙二年985,令三分勾院纠本部陷失官钱,及百千赏以十之一,至五千贯者迁其职。
起初,茶、盐、酒专卖的税额比较少的,就招募有钱有势的商人来承包。这些商人大多增加税额来谋取利润,但遇到年成不好、市场萧条,商旅不流通,导致经常完不成定额,于是官府就没收他们的家产来抵偿。太宗皇帝开始下诏,以开宝八年的税额为标准,后来又担心这个标准不均衡,就派遣使者分别到各州,和当地长官一起裁定。凡是左藏库和各仓库接收各州上供的均输金银、丝帛以及其他物品,命令监临官仔细检查。如果欺骗多取,主管称量的人和仓库官吏都要被斩首,监临官也要从重治罪。撤销三司大将和军将主管各州专卖税收的职务,改派使臣分别掌管。掌管事务的官吏如果亏损了税额应当受罚,长吏以下按等级连坐。雍熙二年,命令三司勾院纠察本部丢失的官钱,达到一百千的,赏给十分之一,达到五千贯的,升迁其官职。
〔4〕淳化元年990诏曰:“周设司会之职,以一岁为准;汉制上计之法,以三年为期。所以详知国用之盈虚,大行群吏之诛赏,斯乃旧典,其可废乎?三司自今每岁具见管金银、钱帛、军储等簿以闻。”四年993,改三司为总计司,左右大计分掌十道财赋。令京东西南北各以五十州为率,每州军岁计金银、钱、缯帛、刍粟等费,逐路关报总计司,总计司置簿,左右计使通计置裁给,余州亦如之。未几,复为三部。
淳化元年,皇帝下诏说:“周朝设立了司会这个官职,以一年为考核周期;汉朝制定了上计的制度,以三年为一个期限。这些都是为了详细掌握国家财政的盈亏,从而对各级官吏进行赏罚,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,怎么能废除呢?三司从现在开始,每年都要把当前管理的金银、钱币、布帛、军需储备等账目整理成册上报。”四年后,把三司改为总计司,左右大计分别掌管十道的财政赋税。命令京城东西南北各以五十个州为标准,每个州和军每年统计金银、钱币、丝织品、粮草等费用,各路汇总报告给总计司,总计司设立账簿,左右计使统一计算、安排和拨付,其余各州也照此办理。没过多久,又恢复为三部。
〔5〕宋聚兵京师,外州无留财,天下支用悉出三司,故其费浸多。太宗孜孜庶务,或亲为裁决。有司尝言油衣、帟幕损破者数万段,帝令煮之,染以杂色,制旗帜数千。调退材给窑务为薪,俾择其可用者造什物数千事。其爱民惜费类此。
宋朝把军队都集中在京城,外地各州没有留下钱财,全国的开销全部由三司负责,所以费用逐渐增多。宋太宗勤勉地处理各种政务,有时还亲自裁决。有关部门曾经报告说油布衣和帷帐破损的有几万段,皇帝下令把它们煮了,染上各种颜色,做成几千面旗帜。又调拨废弃的木材给窑务当柴火,让他们挑选能用的材料制造几千件器物。他爱惜百姓、节省费用就像这样。
〔6〕真宗嗣位,诏三司经度茶、盐、酒税以充岁用,勿增赋敛以困黎元。是时条禁愈密,较课以租额前界递年相参。景德初,榷务连岁增羡,三司即取多收者为额。帝虑或致掊克,诏凡增额比奏。上封者言:“诸路岁课增羡,知州、通判皆书历为课最,有亏者则无罚。”乃令诸路茶、盐、酒税及诸场务,自今总一岁之课,合为一,以额较之。有亏则计分数,知州、通判减监官一等科罚,州司典吏减专典一等论,大臣及武臣知州军者止罚通判以下。
宋真宗即位后,下诏让三司(财政机构)规划茶、盐、酒税的收入来满足年度开支,不要增加赋税来困扰百姓。当时法令条规越来越严密,考核税收时用租额和前一届的逐年数据相互比较。景德初年,专卖机构连续几年收入增加,三司就把多收的数额定为新的税额。皇帝担心这样会导致官员搜刮百姓,下诏凡是增加税额都要上奏报告。有人上书说:“各路每年的税收增加,知州、通判都记录在案作为考核最优,有亏损的却没有惩罚。”于是下令各路茶、盐、酒税以及各个场务,从现在起汇总一年的税收,合并成一个总数,用定额来比较。如果有亏损,就计算亏损的分数,知州、通判比监官降一等处罚,州司的典吏比专典降一等论处,大臣和武臣担任知州、知军的只处罚通判以下官员。
〔7〕至道末,天下总入缗钱二千二百二十四万五千八百。三岁一亲祀郊丘,计缗钱常五百余万,大半以金银、绫绮、絁绸平其直给之。天禧末,上供惟钱帛增多,余以移用颇减旧数,而天下总入一万五千八十五万一百,出一万二千六百七十七万五千二百,而赢数不预焉。景德郊祀七百余万,东封八百余万,祀汾阴、上宝册又增二十万。丁谓为三司使,著《景德会计录》以献,林特领使,亦继为之。凡举大礼,有司皆籍当时所费以闻,必优诏奖之。
至道末年,全国总收入是两千两百二十四万五千八百贯铜钱。每三年皇帝亲自到郊外祭天一次,花费大约五百多万贯,其中大部分是用金银、绫罗绸缎和粗绸布按照市价折算成钱支付的。天禧末年,地方上缴给朝廷的只有钱和布帛增加了,其他项目因为挪作他用而比旧有数额减少了很多,但全国总收入是一万五千零八十五万零一百贯,支出是一万两千六百七十七万五千二百贯,盈余的数字还没算进去。景德年间祭天花了七百多万贯,东封泰山花了八百多万贯,祭祀汾阴后土、进献宝册又增加了二十万贯。丁谓担任三司使时,编写了《景德会计录》进献给皇帝,后来林特接任三司使,也接着编了类似的账册。凡是举办重大典礼,有关部门都会把当时的费用登记造册上报,皇帝一定会下旨褒奖他们。
〔8〕初,吴、蜀、江南、荆湖、南粤皆号富强,相继降附,太祖、太宗因其蓄藏,守以恭俭简易。天下生齿尚寡,而养兵未甚蕃,任官未甚冗,佛老之徒未甚炽;外无金缯之遗,百姓亦各安其生,不为巧伪放侈,故上下给足,府库羡溢。承平既久,户口岁增,兵籍益广,吏员益众。佛老、外国耗蠹中土,县官之费数倍于昔,百姓亦稍纵侈,而上下始困于财矣。
当初,吴、蜀、江南、荆湖、南粤这些地方都号称富足强大,先后归顺投降,宋太祖、宋太宗凭借他们积累的财富,用恭敬、节俭、简单、平易的原则来治理国家。当时天下人口还比较少,而且养兵不算太多,任官不算太冗杂,佛教道教信徒不算太兴盛;对外没有金银丝绸的赠送,百姓也各自安于自己的生活,不做巧诈、虚伪、放纵、奢侈的事,所以上下供给充足,国库富足有余。太平日子久了,户口每年增加,兵籍越来越广,官吏越来越多。佛教道教、外国消耗侵蚀中原,朝廷的费用比过去多了好几倍,百姓也逐渐放纵奢侈,于是上下开始为财力匮乏而困扰了。
〔9〕仁宗承之,经费浸广。天圣初,首命有司取景德一岁用度,较天禧所出,省其不急者。自祥符天书一出,斋醮糜费甚众,京城之内,一夕数处,至是,始大裁损。京师营造,多内侍传旨呼索,费无艺极。帝与太后知其弊,诏自今营造所须,先下三司度功费然后给。又减内外宫观清卫卒及工匠,分隶诸军、八作司。旧殿直已上,虽幼未任朝谒,遇乾元、长宁节皆赐服,至是亦罢给。故事,上尊号、谥号,随册宝物并用黄金。帝曰:“先帝、太后用黄金,若朕所御,止用涂金。”时洞真宫、寿宁观相继灾,宰相张知白请罢不急营造,以答天戒。及滑州塞决河,御史知杂王鬷复以为言。既而玉清昭应宫灾,遂诏谕中外,不复缮修。自是道家之奉有节,土木之费省矣。
宋仁宗继位后,朝廷的经费开支逐渐增多。天圣初年,他首先命令有关部门拿景德年间一年的开支,跟天禧年间的支出作比较,削减那些不紧急的项目。自从祥符年间“天书”事件出现后,道教斋醮活动耗费巨大,京城之内,一个晚上就有好几处地方在搞,到这时候才开始大规模裁减。京城的各种营造工程,大多是内侍传旨索要,花费没有限度。仁宗和太后知道这个弊端,下诏说从今以后营造所需,必须先下到三司计算工费然后才拨给。又裁减了内外宫观中的清卫卒和工匠,分别隶属各军和八作司。以前殿直以上的官员,即使年幼不能上朝,遇到乾元节、长宁节也都赐给官服,到这时候也停止赐给。按照旧例,上尊号、谥号时,随同册封的宝物都用黄金。仁宗说:“先帝、太后用黄金,至于我所用的,只用涂金就行了。”当时洞真宫、寿宁观相继发生火灾,宰相张知白请求停止不紧急的营造,以回应上天的警戒。等到滑州堵塞决口的黄河,御史知杂王鬷又提出同样的建议。不久玉清昭应宫也发生火灾,于是下诏告知朝廷内外,不再修缮。从此对道教的供奉有了节制,土木工程的费用也节省了。
〔10〕帝天资恭俭,尤务约己以先天下,有司言利者,多摈不取。闻民之有疾苦,虽厚利,舍之无所爱。贡献珍异,故事有者,或罢之。山林、川泽、陂池之利,久与民共者,屡敕有司毋辄禁止。至于州县征取苛细,蠲减盖不可胜数。
皇帝天生就恭敬节俭,尤其努力约束自己来给天下人做表率。那些向皇帝进言如何谋利的官员,大多被排斥不用。皇帝听说百姓有疾苦,即使能获得丰厚利益,也舍弃而不吝惜。地方进贡的珍奇物品,按照旧例有的,有时也会取消。山林、河流、湖泊、池塘的利益,长期与百姓共享的,多次命令有关部门不要随意禁止。至于州县征收苛捐杂税,减免的数目简直数不胜数。